小厮手脚麻利,
认真掌了灯,又要细细询问白知秋的习惯,被一摆手拒绝了。不知为何,
面对着面前这个病气恹恹的人他无端有些畏惧,
吶吶应一声,退下了。
他前脚出门,白知秋后脚就将一点鲜血点在了门上。
屏障无声张开,圈禁出一片禁地,白知秋停了一下,
肩背抵住屋门,
倦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
不知何时,他袍袖上已经氤出了星星点点的红,唯独指间勾着的玉简干干凈凈,
其上浮现出一道传信。白知秋好像想笑,
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下头。
谢无尘是真的被他惹到了,
好些日子没主动理人。直到前几日,
许是万象天阵局实在是推衍不下去,他才惜字如金地给白知秋传了分开以来的第一道信。
后来几日,传信虽然频繁了些,但内容依旧限定在阵局上,最多再问两句当日练的阵盘。白知秋问他为何不去找姜师兄,
谢无尘沈默很久,
才含糊其辞地讲,姜师兄破阵后太累,已经歇下了。
他便不再问了。
这还是谢无尘头一回同他讲与修习无关的事情,
虽然传来的消息是他们将至辰陵,
然后入阵上学宫。
让他切莫忧心。
最后一句话实在多余,
且不说夕误的实力放在那裏,如今他们到了辰陵之下,还有谁能有本事再对他们下手?
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准备在入辰陵前,将对方困杀。
白知秋垂下眼帘,侧首想先给谢无尘回信,然而手指上的印诀尚未落定,怨煞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反扑而来。
今天第三次。
闷哼被压在嗓子裏,眼前一阵一阵发昏。无数肢体交迭着,变成辨认不清的背景,山呼海啸般覆压而来,想要拽住他一直往下落。白知秋闭眼就能感知那些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哭,每一张都在笑,它们都在质问,质问的是什么却始终听不清。
只有无穷无尽的恶意,试图压着他跪下来。
白知秋听惯了,他虚虚松开手,印记一换,灵力豁然炸起,顺着经脉将怨煞一寸一寸镇压下去。
反噬来得越来越频繁厉害,每一次镇压时无情道心法需要运转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白知秋呼出一口气,所有的痛苦和忍耐都被他牢牢压制住,除却白得有如宣纸的面色,再看不出分毫。
他依然清醒,只在心法收尾时,没由来地想,快一些吧。
太久了,他真的忍了太久了。
无尽的哭笑声中,传来一道很轻的嘆息。
***
夜晚的寒气从水面上浮起,笼出一层蒙蒙的纱,风拂扫过树梢,扰得枯枝哗啦作响,也将水雾撩到人身上。白宇云伸出手,看水雾从指间流淌过,凉意微微。
他少可地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散落下来,膝上搁一柄短剑。手上蛛丝只剩了数根,无声垂在膝头。
他就这样面对着九万丈凡俗人间,垂眉敛目,风吹动他的袖袍,和水雾一起晾在月光下,又冷又孤寂,像是什么沈默的仙神。
嘉庆帝站在侧后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
其实顺着嘉庆帝的角度看过去,白宇云刻意伪装过,又避开月光的侧脸与白知秋是有六七分相似的,但他想不明白,这样一张虽然出众,却太过淡漠的脸,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为之痴迷的?
“半仙与凡人,不过是活几百年或是几十年的区别,他们也会老,会死,”
白宇云抬起手指,缓缓划过眉梢眼角,他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朦朦胧胧,显得不甚真实,“可他不会,他是上过仙京在天门前刻过名的……单说这张脸,天上地下,找得到几张?”
放在凡人中,确实是屈指可数的。
白宇云收回手:“可惜了。”
嘉庆帝猝然攥起拳,他在白宇云的话裏反正听不出什么惋惜的意思,但他不想深究白宇云说的“可惜”是白知秋要死了,还是隐隐在嘲讽白知秋的仙身会为他所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