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大雨瓢泼而下,
在山野间浇出一层蒙蒙雾气。谢无尘被雷声惊醒,抬手摁住太阳穴,以此来缓解闷涨的头痛,
脸色雪似的白。
肩上的大氅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掉在地上。
他没去管,不声不响地望向窗外,眼裏浸着雾,又冷又倦。
屋裏没人,也没点灯,
因为天阴,
哪哪都是暗的,可要仔细算,若是上课时候,
这会还没到各阁散课的时间。窗外偶有人来往,
步履带起泥水,
晃得水洼中的人影扭曲又消失。
谢无尘撑着手发了会呆,
捡起大氅向侧堂走去。
一墻之隔,喧喧嚷嚷。已经一天了,前堂的争吵还没有停。谢无尘被寒气压得头疼,恍若不闻,一直走到头推开门,
雨声忽而扑面而来。
廊下坐着的人听见响动,
回头:“醒了?”
“嗯,”谢无尘含糊应了一声,“你怎么在这裏?”
“衣服先还我,
”余寅抱着手臂哈着气,
抢过大氅把自己裹上才肯正经答话,
“大师姐在驿站协调事宜,师父二师兄五师兄都在议事堂,”他抬起下巴,向旁边稍稍示意,“姜师兄倒是没事,可我算卦他撵我,搞得我想同他王八瞪绿豆一样,就下来了。”
谢无尘点了下头,意思是知道了,他站在檐下,又转过头去看无穷无尽的雾岚。万象天楼宇迭迭,四面山野初苍,明明是美到难以言喻的景色,偏生被一层昏沈的幕帐遮住,一并遮在人心头。雨水成线,汇聚在青石板间,顺着长久侵蚀出的路径流走。
余寅趴在栏桿上,絮絮叨叨:“你说,他们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我一样不清楚,谢无尘想,但他没将这话说出来。
周临风过于心软,惯于斡旋各方,以求一个各方都接受的结果;明信亦然,缺少一锤定音不容辩驳的果决;而手段足够强硬的夕误,留在学宫的时间太短,与各阁长老放在一起,资历是无论如何都压不过的。以至于而今四五日过去,太多事情都没有敲定出确切的应对办法。
从术道院从仙道院分出,后来又起千象院和言阁后,上百年来关于出世和入世的争论其实从未停止。白知秋下令封禁学宫,各阁弟子皆有不满,诸位长老的意见更是大相径庭,而各阁的摩擦彻底被推到明面,还是在周临风打破禁令,却令二十三名弟子身亡之后。只是,这些表面上的风起云涌尚未来得及酝酿,就因为谢无尘等人在学宫外的遇袭而彻底被压了下去。
无论选择出世还是入世,都没有人能够接受学宫暴露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辰陵宫到汀舟学宫,杨雨与白知秋所代表的的两辈人争出的一线生机并没有成长起来,任何一点轻如鸿毛的打击都有可能使危如累卵的仙道彻底崩毁断绝。
白宇云的卷土重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到了这会,连年后的春校都没人有心情提了。
“我嫌无趣要下来,你下来做什么?等人?”余寅又问。
“我不知道。”谢无尘道。
余寅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冷遇:“不等你先生?”
“他不需要我等。”
“啊……”余寅拖长了声音。
“我走了。”谢无尘说。
“欸?”余寅一下急了,“我没有惹你啊,你又要去哪?小师弟?”
谢无尘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追上来的声音,停下脚步,蹙眉转身。
“陪我坐一会呗,你真忍心丢我一个在这裏风吹雨淋啊?”
谢无尘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余寅那一幅不折不挠的样子,又不大想带个喋喋不休的尾巴回四时苑,于是他一犹豫,又回去了。
余寅欣慰:“这不是挺有良心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