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院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这裏地方不算大,
掩映在层层林木之间。一间一间屋舍规规整整,道道飞檐从院墻上露出一角,一板一眼间又有种带着古韵的美感。大门上雕刻着流畅的云纹,
当腰用门栓简单上了一道。
他们心放得宽,
用的是机关而不是阵局或符箓,谢无尘不用担心被发现,也没有废太多功夫,便解开了锁。
太久无人推开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一声穿过时间与岁月的嘆息。
正院中的池塘已经干涸了,
在太久的无人涉足总积压了厚厚一层落叶,
泛着泥土和草木气息交织起来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众人是陆陆续续离开的,这裏打扫得很干凈,甚至连种下的花木都好好待在该在的地方,
带来一种破败和宁静交织在一起的奇怪感受。
仿佛这扇门一关,
就可以短暂抛弃现在的一切,
回到一百多年前凝固的时光裏。
沁凉的春雨浇下来,
和踏过枯叶的脚步声交织起来,沙沙作响。
枫院的布局和碧云天上的院子是很相似的,一层层嵌套。谢无尘目不斜视走过院中甬道,不多时便摸到了后院。
白知秋喜静,屋舍离他人都要远些,
除却这一点,
就很难找到其他相似了。他在四时苑那一处屋舍奢华而生机勃勃,唯有内室朴素简单;碧云天上则细致到了极点,一草一木,
一用一度,
无一不凸显出布置之人的用心;枫院这处却有点像两处的结合,
简单而雅致。
因为无人打理,花坛中几桿翠竹疯长,与满丛生得繁盛的兰草相映,无人註意的角落裏,尚未开花的几簇迎春淋在雨中,微微摇曳。而墻外的枫树怕是早已长得极高,伸出的枝条足矣在墻角搭起一方阴影,于是那一处,便安置了一方小小的石案。
谢无尘曾经以为,白知秋天生地养,与世间尽无关系。后来又觉得他穿着一身画皮,将真正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冷眼看着人间烟火繁华。直到最后,才明白过来,他从来就是那般模样,干凈得像是一张宣纸,可以容人肆意描画。
但却不会容人在其上留下任何色彩。
他对着门上的阵盘稍稍出神,继而无声一笑,摇了摇头。
按着无忧天的规矩,弟子离开学宫后便会封屋,连四时苑都不能避免。不过枫院没有这个规矩,给谢无尘行了方便,他小心侧过手腕,让门上玉简的灵光刚好扫过自己手腕上的印咒。
屏息凝神中,门上的结界无声隐去。
谢无尘目不斜视,轻车熟路绕过主厅,转入书房,在看到满屋分门别类陈列的各种时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是知道白知秋偏爱各种书册和竹简的,因此,这口气就松的很没道理。
好像悬着的心忽而落下来了似的。
有阵盘封屋,屋内连灰尘都没有落,淡淡的竹纸与松墨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和着人迹罕至的凉意,一直沁入心底。谢无尘站在书架下,仰眸看过去,一排排籍册上的标註便漂浮而起,恍惚间在他眼底流动起来。
阵法,符箓,卜卦,咒术……
翻覆错乱的文字飞速掠过,丝毫不影响谢无尘对他们的筛选。术法有灵,这种法子其实与用玉简阅读的区别不大,但会比玉简更加耗费心神。谢无尘敏锐在筛选中觉出一点类似于指引的直觉,就像他从掌门令浩如烟海的禁咒中寻找到万象天封禁阵时一样,但这点预感还没落定,便被斜刺裏骤然漂浮出的一列相似的字形驱散掉了。
换作任何人,此时此刻都不会太愉悦,尤在谢无尘对于河郡古字并不熟悉,想要在辨识的同时进入神游状态会更难。他耐着性子将脑海中的想法甩出去,蹲下身去查看。
白知秋习惯将书册按照门类收整,而不是按照门派出处,而打乱他思绪的这一排书,上面无一例外地书着两个隽秀缠绕的字:“清远”。
“清远……”
谢无尘轻声念出来,感觉这两个字像是什么过往一样,与他自己勾连起来。或许正因如此,这两个字反而令他感到些许压抑。
也许是他内心中将它与“无情道”划上了等号,又会因此想起与之相关的三个人。杨雨,白知秋,夕误,都太果断太绝情,仿佛自己不应该在世间乱局中有一席之地。
“起码别这样对我吧。”谢无尘对着虚空道,抬手摩挲着腕上绳结,“告诉我应该找哪一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