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快下雨了。
穆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身后的老人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碎步快走,才勉强和男人的速度持平。
两人来到了没什么人的角落。
不同于刚才在男生面前的态度,男人停下脚步,迟迟没有转身。
一时之间,只有呼吸声回荡在无人的地方。
老人气喘吁吁,话说不太利索:
“没想到,真的是你。”
“没想到”
穆化转过身,周围没有路灯,黑夜裏,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疏淡开口:
“难道不是有人告诉你我在这裏,你才来的吗”
男人语速适中,倒真的像和老人是故交,久别重逢。
有风擦过树叶,时隔多年,老人又看到了穆化那双不会有波动般的漆黑双眼。
鞋底磨过地下的沙土,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退后的老人突然“嘁嘁嘁”地笑起来,嗓子裏发出嘶哑变调的气音。
他佝偻着腰,扭着手,指甲裏的泥垢常年洗不掉,已经成了黑色的一条线,在若有若无闪过来的车灯光中偶尔出现。
穆化俯视面前的老人,没有被他的表现惊讶到,像是习以为常。
老人问:
“你很久没回去了……不回来看看吗那裏已经倒了不少屋子,你的房间也……”
“你要什么”
男人打断他无用的覆述,看了一眼手表,确定剩余的时间。
老人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裏,他望着穆化那张出众的脸,和身上价值不菲的衣着,以及那块手表。
手表的价钱,可以买他一辈子。
老人沈着声音,像是诅咒:
“我要,我要你……烂在泥裏,和我一样,和你之前一样……”
穆化垂眸。
……
回去时,如穆化所料,亭子裏不仅有白仓,还有李城。
不远处,瘦得脱形的李城站起来,似乎正在和白仓说什么,语气激动,而坐在那裏的少年靠在柱子边,一动不动,手裏紧紧攥着一张纸——或许是照片。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被吓到的小动物。
穆化站在十几米开外,静静等他们说完。
等待期间,他回想起之前一段时间的事。
因为白旭的信息,穆化顺藤摸瓜,摸到了不少东西,对白仓的过去也有一些解,但因为白安将他保护的太好,穆化并没有查到特别深入的地方。
关于白仓回到白家之前的事情,早就被白安严严实实的埋葬在了地下。
穆化心裏计算着时间,从白仓被接回白家的那一年算起,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白安确确实实将白仓作为手心裏捧着的弟弟,从白仓的性格来看,他也的确是被人宠大的小少爷性格。
男生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好奇心,蹦蹦跳跳的时候,头发会随着动作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天真,有些急躁,但不缺善良。
也正是他的善良,让穆化等在原地,一直等到他们说完,才抬脚走到了亭子旁边。
时间回到现在。
“……你们在说什么”
鬼魅般出现的男人显然吓到了亭子裏的两人,白仓身躯一震,脸色煞白,心跳如擂鼓。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李城。
李城见到穆化,好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鬼魂,连退几步,神色惊慌。
他没有想到穆化这么快回来。
暂时不去看白仓的目光,穆化直直望着李城。
“果然是你。”
男人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身上的气压压得李城喘不过气。
他只能后退。
“那天地下停车场的两个人,也是你安排的。”
男人没有用问句,是肯定句,是已经查出来的事。
身后,白仓惊疑不定地望着两人。
其实从地下停车场那一次开始,穆化手下的人就不止一次拦截到了李城的小动作。
这些小动作无伤大雅,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的经验明确地感觉到,李城真实目的不在于抹黑他,而是一直在转移目光。
他手裏可能有更大的底牌,企图制造混乱来混淆视听。
男人的余光放在了少年手裏攥着的照片上。结合自己最近放出的消息,和那个逃跑的白家分支,事情很明。
在放出消息之时,男人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即使他已经做好了少年可能就此永远远离他的可能性,但他依然下意识选择回避少年的目光。
白仓不久之前明亮的眼睛还在面前挥之不去,穆化细细品味着心裏的情绪,一时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感觉。
但目前来看,最紧要的就是……既然某些东西已经让男生看到,李城没有必要留下。
男人似乎不需要李城的回答,自说自话:
“你的父亲来找过我,请求我给你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两次,”男人微侧着头,
“……你都错过了。”
明明是夏天,寒冷却如跗骨之蛆一样爬上了李城的脊背。
最近家裏是什么情况,他不是不清楚,可父亲竟然找过穆化,这是他不知道的。
那他的动作……
李城抖着手,去找寻白仓的眼神,咬牙:
“……白仓,刚才的提议,你同意吗”
他自然知道自己拔不出来了,可至少……白旭还有机会。
背对着男生,穆化没有转头的意思,高大的身影在亭子裏的灯下竟然有些落寞。
他也在等一个回答。
许久,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
白仓已经将照片放进了口袋,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有些听不懂似的:
“同意什么”
等待审判的穆化眸光一动。
李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男生扯起嘴角,掩盖了情绪: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李城自然不可能在穆化面前再重覆一次,他没这个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白仓得知这些事以后,竟然还会站在穆化身后。
……白仓果然并不像表面那样无害。
知道此后下场,李城突兀地,笑了。
他轻声开口:
“当然没有……祝你接下来,能一直如此,白仓。”
白仓偏过视线:
“……借你吉言。”
李城走了。
他离开以后,偌大的亭子裏只剩下两个人。
落针可闻。
大雨还是没有意外地落下,铺天盖地猝不及防,潮湿的空气四散,惊叫声中,四周逐渐涌进来不少躲雨的路人,白仓一个没註意,被挤到了边缘。
“!”
穆化像背后长了眼睛,他转过身,一把将人从雨幕中拉了回来,不至于摔到外面。
站直,白仓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
两人同时楞住了。
沈默几秒,穆化收回停在空中的手,掌心的温度消失,一片冰凉。
白仓脑子很乱,胸口也堵得慌。
李城刚才说的那些事真真假假难以辨认,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卡住,导致他什么也连不成线,就被大雨冲得乱七八糟。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抽芽疯长,白仓可以安慰自己,穆化调查那些是因为生意人的谨慎。
他的心很大,有些事即使不对劲他也会装傻让它过去,但他想到,对方对他态度的转变,是因为知道那些经历,就会觉得自己之前的行为有些难堪。
甚至是很难看。
男人靠近,白仓勾起嘴角,给自己拉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假装什么也没听过,主动开口:
“……穆总事情处理完了”
站在外侧,穆化很好地将他和人群隔绝开,安全感十足。
得到肯定的回答,男生不愿直接和他对视,转过头,重新调整语气:
“……今晚耽误您时间了,一会儿雨停了就回去吧。”
他在迅速后退。
顿了几秒,穆化什么也没问,只是开口,说起了一件未完成的事:
“雨停了,山上还有彩灯表演。”
男人低声询问:
“不去了吗。”
他的语气有些低落,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抛下原来的计划。
白仓心裏猛然有些涩,鼻子也有些酸,刚才那种被攥住心臟的感觉挥之不去,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果子,又苦又刺得发痛。
今晚本来是很开心的一晚,他刚刚将眼前的人偷偷放在了重要的位置,就突然被人挖了出去,连根带肉。
他贪图那点纵容,才至于此。
男人还在等他的回答。
白仓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眼眶有些疼。
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就先不去了。”
他需要时间,去想一想。
——
“白总,后天有一个研讨会,需要全天出席,之后还有工厂测试需要现场确认,能去拜访那位中医的时间……只有明天。”
与此同时,周五晚上,千裏之外的酒店房间裏,周应正拿着本子,向坐在沙发边的白安汇报着行程。
连轴转一个周,白安眼底累积了青黑,整个人有些疲惫。
如果能拉到那位老中医进来,他们新市场的开拓相当于拉进了小半个中医界权威,所以这件事必须他亲自去办。
男人捏了捏眉心,
“那就明天,早上六点半过来。”
周应应声,勾上了行程表,自动退出房间,给老板留下了休息的空间。
今天的事终于处理完,手机上闪烁的时间已经一变再变,想起来近几天忙于工作,忘记问问弟弟怎么样,白安心虚地拿起手机,想要打个视频。
他的手顿住。
凌晨一点,可能对方已经睡了。
有些懊恼,刚回来没多久的白安脱下外衣,感觉头有些晕,可能是今晚酒喝得多了点。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是周末,一定要给家裏打个电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酒店房间时,白安还睡得正香。
阳光跑进室内,轻巧地落在了床头,床头柜,还有……床头的某个人。
距离六点半还有三分钟,来充当闹钟的某人蹲在床边,默默数着男人的下睫毛。
一根,两根,有个睫毛掉了,扔掉,三根……
白安:
“……”
睡梦之中诡异地感觉到一阵心慌,劳累了一个周的白安本能意识,挣扎着睁开了眼。
强烈的光线让他眼前出现了光斑,男人迷迷糊糊,在枕头上转过头。
白仓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嗨。”
白安死鱼眼,眨眨:
“……”
确认面前是谁以后,白安松了一口气,将头慢慢转回去,重新闭上了双眼。
看来昨天晚上确实想得太深刻,他竟然直接做梦梦到了弟弟。
累出幻觉,不行,做完这个项目他要放个假。
白安安然入睡。
六点半的时间一到,被哥哥无视的白小少爷无辜地伸出爪子,戳戳他哥的肩膀:
“白总裁,起床了,您的满汉全席已经准备好了。”
安然个屁!
白安猛地睁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嗯
十分钟后,深藏功与名把小少爷放进来的周助理掐着时间,准时送来了两份早餐。
推开房间的门,感觉到一阵阻力,周助理目光下移,一顿,推了推眼镜,询问:
“……小少爷,您在这裏做什么”
门后的角落裏,眼巴巴望着他手裏早餐的白小少爷弱小可怜又无助,抱着自己的背包,指向卫生间方向,解释:
“方便我哥清醒了要打我我可以可以立马逃跑。”
周应:
“……”
他是不是应该提醒小少爷,白安刚才没打应该是不会打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一个助理。
那边,刚出浴室就听到白仓的话,气不顺堵在胸口的白安咬着后槽牙,扔了手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衣服扣子都没系好。
他对周应:
“行程推迟半小时,七点半再出发。”
周应把早餐放到桌子上,出去联系司机,走之前,还贴心地把白小少爷从地上拉起来,送到了酒店沙发边。
这裏是距离w市千裏之外的城市,因为四周都是高山,交通运输不便,内部经济不是很发达,即使是最好的酒店,放在外面也只能是个三星水平。
室内,哥俩坐在两个对立面,面面相觑。
坐在三星的沙发上,实在没忍住,白仓默默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叼在嘴裏。
因为没吃早饭,又赶了一夜的路,男生饿得头晕脑胀,在白安的死亡註视下,又非常迅速地拿起来几个奶黄包,一口一个。
一直在等对方解释的白安:
“……”
白安推过自己的盘子,淡淡:
“不够我这裏还有。”
完全没有get到他哥的阴阳怪气,白仓感动地伸出邪恶的小手:
“谢谢谢谢,还真不够。”
白安:
“……”
白安差点一口气没上得来。
从起床开始就是魔幻现实,白总裁啃着早饭,思考人生——白仓的人生。
等男生风卷残云完毕,白安放下手裏的吃食,终于能开始盘问。
他打量着那个背包,和狼狈的某人:
“……怎么来的”
白仓摸摸肚子,满足,翘着头发,整个人不能说风尘仆仆但也颠沛流离。
听到这个问题,白小少爷思考三秒,决定找死:
他咧嘴:
“跑来的。”
白安:
“……”
白安闭眼,换了个话题:
“穆总知道吗”
刚问出口,白安就立马否认了这个可能性,就算白仓撒泼打滚想来,穆化也会找人陪同。
结果只能是……
白仓眨眨眼:
“那个,我昨晚趁他睡着偷跑的……”
白安:
“……”
男生摸摸良心,低着眉眼,像是不太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穆总……他现在应该知道了,我在他门口放了个纸条。”
没有发微信,纯粹是白仓想不到怎么回,放个纸条可以单方面通信。
白安:
“……”
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倒一杯茶,白仓见势不妙,立马蹦跶到了哥哥身边。
白安脸色铁青,风雨欲来,张嘴欲言。
解哥哥如白仓,他提前预判,一把拉住哥哥的胳膊,突然放软声音,瞪着滚圆的猫眼,可怜兮兮:
“哥,我周一就回去,我只是……想你了。”
刚要发火的白安:
“……”
准备再次提气发怒的白安“………………”
沈默之中,瞬间熄火的白安以最快速度迅速扭头,深吸一口气,放在沙发边的手紧紧叩住抱枕,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比强力弹簧还难压。
老天爷,小兔崽子现在怎么学会用这种方式撒娇了谁教他的
不知道白仓这方面自学成才,抑制不住内心那种“孩子大了开始体贴家长了”的澎湃心情,白安保持着这个姿势就没转头。
矜持。
白仓:
“……”他看到了。
白总裁堪堪维持住自己的形象,调整好表情,假装生气:
“……就算这样,打个视频不就行了千裏迢迢来这裏,又危险又累,再说,来也应该和穆总说一声,万一人家半夜起来……”
他说话絮絮叨叨,和平时生意场上雷厉风行一点都不一样。
白安慢慢往回扭头,声音随着目光裏的画面逐渐变低。
少年睡着了。
趴在他的腿边,像找到了家的候鸟。
他的呼吸平稳,看起来很累,应该是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孩子。
最后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声不吭跑来,白安坐在那裏,还是嘆了口气,无奈地轻轻抽出胳膊,起身,把人抱到床上,替人盖好被子,调好空调角度,顺便检查好了门窗。
到了舒服的床上,少年打了个滚,抱着被子,明显睡得更香了。
白安没忍住,笑了笑,心中因为他到来的而掀起了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