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w市白家,在几十年前,只要提起当地的富贵人家,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它。
白家有钱,且传承久,是个大家族,名望很高。
代代大家长都在上一个大家长的规则下加一条,好显示自己的地位,于是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到白安这一代,就不免有些古板。
……或者说很多古板。
从出生记事开始,白安就听妈妈说,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你爷爷最喜欢你父亲,一定会把白家交给你,你要时时刻刻保持继承人的警惕和自觉,不要让别人争了去。
于是小白安谨记这句话。
好在白安聪明,很聪明,在别的小孩还在外面撒尿和泥的年纪,他就已经可以熟练地掌握很多技能——但大多数都是关于爷爷喜好的,譬如书法,譬如把爷爷书架子上的着作倒背如流。
这样没日没夜古古板板学习了几年,白安在白家越来越出名,周围的分支那时还兴茂,一到过年过节聚会的时候,总要聚在一起夸夸白安,就这样,爷爷也越来越喜欢他,早早就准备转移股份的事。
但白安知道,家裏唯一不喜欢,也不喜欢恭维他的,就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
对于父亲,白安的印象一向是没印象,毕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八百天不在家的二世祖,他根本见不到,偶尔被爷爷念叨回家,那个男人也从来不会主动去找白安,尽一尽所谓父亲的责任。
他的童年都是在母亲的教导下长大的,于是对于那个男人,他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对方很多情,哪裏都留种,外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私生子。
好在他妈给力,从来没让那些孩子进来。
但凡事总有意外,这个意外的开始就出现在了他九岁那年。
那是个寒冷冬天,一场大雪就铺满了整个白家老宅的屋顶。
阳历新年,元旦,对于白安来说,和别的节日没什么不同,不代表着一岁伊始,也不代表着父亲今年在聚会上会夸夸他,只代表了他要在午餐和晚餐时应付一群虚伪的大人。
从那天早上开始,白家老宅就开始为中午的白家聚会做准备,来来往往的仆人端着不同的东西走来走去,三楼书房的白安锁上门,正在晨读,不要任何人打扰。
……外界看来是如此,但实际上,白安是关上门,是好偷偷摸出游戏机,开始一天的“辛苦工作。”
白安躺在床上,心想,这不比书法啊,经济报纸强多了
要不说人的基因裏还是带着剔除不掉的某些因素,白安的身上,有一半是白远怀的血,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安安分分做个继承人。
叛逆地戴着耳机,游戏裏的枪声被他调到最大,阻隔了所有的声音,白安直接玩了几个小时,快乐到飞起。
所以他也就不知道,那个一向不回来的男人,这次竟然带着一个不知哪裏来的私生子回来了这件事。
陆陆续续,白家人在中午之前到齐,白老爷子年纪大了,也喜欢热闹,每次叫来的人都几乎是白家的全部。
有新进门的媳妇和白老爷子正在楼下打趣:
“要不说您有福呢,大儿子留家裏照顾您,小儿子一家,远怀虽然不定性,但生意做得好;儿媳妇南云家裏支持白家,她自己也顾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又生了一个小神童,以后白家啊,那真是长盛不衰!”
被她的话捧得舒心,白老爷子一点也不心虚,这话句句属实,有什么好谦虚的
男人嘛,爱玩是天性,虽然白远怀情感上乱了一点,但对方有分寸,可从来没有带回家裏。
林南云坐在一旁,温婉笑笑,好像很幸福。
这是很平常的一幕,所有人都好像见过几百回。
变故就发生在了聚餐之前。
作为白家目前的掌门人,白远怀平时都是准时回家聚餐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快要开始了,对方还没有回来。
今天人多,白老爷子心情好,让人去了电话,结果电话撂下还没几分钟,大门就开了。
是白远怀回来。
看到对方身影的第一秒,别人没怎么,倒是林南云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她反应这样大,众人都向门口望去。
只见,平时不太爱笑的男人竟然眉开眼笑,也不管众人惊讶的眼神,低头正逗弄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似乎才刚出生没多久,毛都没多少,窝在小被子裏,正被父亲逗得“咯咯咯”笑,伸着小手,很讨人喜欢。
虽然没有说是哪裏来的孩子,但那个眉眼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儿子。
众人声音渐渐消失。
小孩累了,睡过去了,白远怀这才好像发现周围有人似的,惊讶:
“大家都来了看着我干嘛,坐啊。”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敢出声的。
只有林南云,她脸色铁青,但还是保持住一点风度,于是她勉强笑着走上前,压住抖着的手,笑问丈夫:
“远怀,这是谁家孩子啊”
两人距离很近,白远怀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失控,于是他更开心了,男人把孩子的脸朝向他,说,
“我的啊,亲生儿子,新鲜出炉,好看吧”
他甚至用这种嘻嘻哈哈的语气,几乎是瞬间,林南云就黑了脸。
周围人神色各异,虽然听说这两人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不太和睦,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要带野孩子回来气人。
白老爷子也脸色很差,他不是觉得带孩子回来丢人,是觉得对方在众人面前带回来丢了面。
他警告:
“……远怀,玩够了就上去换衣服,孩子哪裏来送回哪裏去,宴会要开始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白远怀抱着婴儿,探头,笑:
“爸,这可不是闹着玩,这是以后白家的继承人啊!”
“!!!”
众人这下是真惊了,继承人!继承人不是白安吗
听到这话,又是大庭广众,白老爷子没忍住,直接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斥责:
“胡言乱语什么!给我滚上楼!”
不在意地耸耸肩,反正讲不通,白远怀抱着孩子上楼去了,上楼前还叮嘱厨房,
“送点奶上来。”
林南云指甲掐着手心,后槽牙都要咬碎。
白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先安抚了白家众人:
“……远怀的性子大家知道,就是说着玩的,不必在意,大家都开始吃吧,”老人转身,对管家道,
“老李,上菜。”
管家连忙应下,周围都是人精,这时候该干什么他们都懂,只有林南云最后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散开,白老爷子慢慢走过来,安抚这个儿媳妇:
“南云啊,远怀他不正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多体谅……继承人的事,他就是一时兴起。”
似乎被他的话安抚,女人逐渐呼吸平静下来,只是有些憔悴,她勉强勾起唇角,把头发别在脑后,好像很善解人意地对白老爷子说:
“爸,我知道他那些事,但就是没想到,他竟然在这种日子裏直接带回来……”
她特意强调了这种日子,白老爷子不禁皱起眉,口头向她做了个保证:
“我知道你意思,放心,白安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后白家交给他,我才放心。”
林南云笑笑。
与此同时,楼上,终于打玩游戏的白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收拾好东西,藏好,推开门,意外地发现今天竟然没人来叫他,楼下也安静极了。
有些疑惑,准备下楼一探究竟,白安抬脚,却正好碰上了上楼,且抱着孩子的白远怀。
白安:
“……”
似乎根本没看见他震惊的脸,白远怀正仔细叮嘱着保姆:
“一会儿他醒了,记得叫我,不然会哭。”
保姆连忙应下,不敢抬头。
路过白安时,男人没有停留,白安突然伸手,在路中间,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个好像陌生人的父子对上视线,白安仰头问男人:
“这谁”
白远怀同样淡淡道:
“你弟弟。”
说完,也不管白安是什么反应,男人抱着孩子走了。
接下来的回忆白安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大脑下意识模糊,他只记得,这场闹剧并没有结束,且从那天开始,母亲开始变得更加严格,一百分的卷子必须是满分,九十九分都会被严厉地惩罚。
那个孩子也并没有像白安想的那样,在家裏呆一段时间就送走,而是长久住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白远怀回家越来越频繁。
对方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每次回家,都带着给那个孩子的礼物,这是白安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而且他也逐渐听说那天的事,知道对方可能真的会变成继承人。
于是,他开始像母亲一样,本能嫉妒,愤恨,每天给自己加倍学习量,也就为了在老爷子面前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这样的争斗几乎放在明面,但谁都能感受到,那个孩子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开始,白老爷子也并不待见这个孙子,毕竟白安才是他选中的下一任继承人。
但随着白远怀带着白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加上一次次频繁回家表达自己的意愿,白老爷子也逐渐意识到,对方可能是真是的这么想。
于是他也开始慢慢在意,或者说,不自觉将註意力放到那裏。
在白家,谁是夫人不重要,谁是继承人,才是重中之重,林家即使支持白家,但失去了林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白远怀还在。
等林南云察觉到真的出问题了,是白老爷子某天突然问,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
餐桌上,所有人好像被老爷子这句话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白远怀有些意外地望着父亲,他说:
“……在外面,没进来。”
老爷子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好像默许了对方的存在。
自那日开始,整个白家好像都笼罩了一片阴云——主要是女主人的阴云。
林南云越来越不正常,她每天都会给白安灌输继承人相关的理论,白安开始还听话,可后来听多了,他越来越听不进去。
他虽然也嫉妒,但他年纪毕竟摆在那裏,实在做不到像母亲一样恨。
他的性格裏还有一部分无所谓的因素在,于是在某次母亲又开始给他洗脑的时候,白安说了此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他说:
“……那谁要继承继承去啊,就算不是继承人,我们不也能过得挺好吗”
彼时刚刚做完一套卷子,女人捏着笔,好像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像难以理解,自己本来和她同一战线的儿子,怎么突然就放弃了。
她想不到是自己成年累月的压力压断了白安的骨头,此时已经多月没睡好过的她只会想到,一定是那个孩子有问题。
是他影响了白远怀和白老爷子不说,现在连她的儿子都影响了。
对,是那个孩子……
那天,林南云一言不发,离开了房间。
自那天后,白安明显感觉到,来自外界的压力少了不少。
他以为是自己的直言不讳有了作用,母亲放弃了争夺的想法,开心坏了,以为自己得到解放。
于是在这样放松的心态下,白安竟然有了闲心思,想要去看看那个孩子。
他想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他便宜爹和爷爷都喜欢。
某天课后,好奇心驱使,白安独自偷跑到后花园,去看了那个已经长挺大的小孩。
见到对方的第一秒,白安想,对方的母亲一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因为小孩的眼睛很大,虽然也有白远怀的痕迹,但更多继承是的母亲的柔美。
他的眼睛像雨后舒展的小树叶,亮亮的,边缘有点圆。
此时对方应该已经三四岁了,保姆不知道去了哪裏,小孩在花园裏玩新玩具,头上落下阴影时,小朋友坐在地上,短短的脖子后仰,呆呆望着从天而降的陌生哥哥,好像没反应过来。
其实也不能算陌生,只是白安觉得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太少,小孩应该没记住。
两人长得挺像,保持着这个姿势,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挪开视线。
直到小孩脑袋充血,倒了。
白安没忍住,插着兜,很臭屁地笑出声:
“……就这样还继承人呢”
小孩听不懂,倒在地上,衣服都臟了。
白安没想着去扶。
这个时候,他还是比较抵抗对方的存在的。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孩在地上顿了几秒,竟然没哭也没闹,自己“夯吃夯吃”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低头,在白安面前,去摸自己全身上下的衣服兜兜,一声不吭。
白安皱眉:
“……”这孩子怕不是傻的吧。
白家分支很多,孩子也多,但白安都不太喜欢他们,因为觉得那些小孩眼睛裏都是精明,真是很难接受。
但面前这个孩子不同,或许是因为白远怀的叮嘱,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住在了白远怀替他打造的象牙塔裏,没有接触过别的东西,眼神格外清澈,大大的眼睛看着你,裏面好像一汪水。
对方找了挺久,实在没忍住,白安别别扭扭俯身,问他:
“唉,小孩,找什么呢”
虽然很想说小傻子,但家教还是让白安忍住。他们之间差了九岁,所以他看对方,没什么同龄人竞争继承人的感觉,只有逗小孩的隐秘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