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所以说,你父……不是,是穆长汀,他生病了,治不好要死了,所以才想到你,让你继承家产”
床边,少年举着胳膊,乖乖让男人上药,下面不自觉晃悠着白皙的小腿,在黑色的大床附近很是惹眼。
穆化余光一瞥那点白,又很快收回,他处理完对方胳膊上的淤青,和一点点擦伤,关好医药箱,拎着箱子站起来,才回答他说:
“是这样。”
胳膊上的药有点凉,少年皱起眉,有点愤愤:
“听他的话,那意思就是,如果他身体没问题,压根不会过来找你,也不会让你回到家裏,是吗”
穆化点头:
“是,但我不在乎,穆家的产业的确很有吸引力,但随之而来的是同样的压力,我自认没有太大的志向,所以他的诱惑在我这裏不成立。”
白仓皱起的眉头又展开了,他就是怕对方伤心,但看起来,穆化好像还可以
没有说关于协议后半部分的事,以及重拟相关的问题,穆化拿着医药箱走出房间,关上门,低头,手裏还带着刚才少年扑进他怀裏的温热触感。
很久以前,从七八岁开始,穆化就很会评估人的心理,由于自身的某些缺陷,他像是自带扫描仪的机器,无论面对谁,只要看一会儿,就能知道对方此时的情绪。
这样的能力当然是利大于弊的,在商业交易了他可以很精准地拿捏分寸,这也让他无往不利,但有时候,比如现在,这个能力就是弊端比较大。
因为……
穆化放好箱子,去楼下拿热好的牛奶。
理性上的判断告诉他,白仓可能对自己的确有类似于喜欢的情绪,但这是他分析出来的结果,虽然感性上也能感觉到某种情感,但……
拿着杯子,穆化难得有些疑惑,感性理性都告诉他这个结果,可他为什么不能确定下来
房间裏的灯光柔软,被子也很柔软,当然,最柔软的属裏面那一团的白小少爷。
知道他去做什么,白小少爷这次过来没有弄臟衣服,所以可以直接在床上滚来滚去,等待男人带着一小杯牛奶回来。
穆化上来时悄无声息,从门缝裏,他看到少年抱着自己的被子,打了个滚,停了几秒,像是在思考,然后……他偷偷蹭了蹭。
像一只小猫,蹭完之后小小地笑。
这一个瞬间好像击中了穆化心中的某个地方,他眼珠定定,一动不动,好像僵在原地。
他想,风险投资的风险超过百分之多少就会被他pass,但在白仓这裏,他没有想过风险,所以他不敢打破这个界限,风险带来的代价在如今的他这裏很难接受。
垂眸,穆化想,再等等,至少等处理完穆家的烂摊子,或者对方再考虑清楚。
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还在被子裏打滚的白仓茫然抬头,对上了门口男人的目光。
不太好意思地爬起来,白仓眨眨眼,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
“……穆哥,怎么不进来”
穆化推门而入,
“在想事情。”
想到什么,接过牛奶,白仓喝了一口,有些踟蹰:
“是明天我哥的……”
他的嘴边有一点奶渍,喝牛奶是穆化的建议,因为可以睡得更好,于是他当然要负起责任,男人伸手,抹去了他唇角的白色,对他说:
“不全是,还有穆长汀的问题。”
突然被抚上唇角的白仓:
“……”
他要不是不确定对方是什么心思他真的会以为对方在撩他。
穆化对他说:
“喝完早点睡,听说明天白总七点就会到公司。”
白仓一口牛奶差点没咽下去:
“……”
好了,什么撩不撩,他现在要定五点的闹钟了……
……
第二天一早,白安到公司,一推开门,就迎面看到了正前方的穆化。
进门的动作一顿,白安脚步停下,抬眼,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望着站起来的男人,沈默了一会儿,白安才像平时一样道:
“……穆总来这么早。”
穆化笑笑,某个人今天五点钟就跑了,他总归也醒了,不如早点来。
当然,这不能和白安说,不然他现在应该不会在安仓顶楼,而是在安仓楼下——白安踹下去的。
不知道他心裏想什么,白安关上门,既然对方一点没有避开,他也没什么好心虚。
说来好笑,前几天他们还在为接下来的合作称兄道弟,今天就要为白仓称大舅哥道弟媳妇这种问题……
白安:
“……”
相处了很久,合作也磨了多少个月,白安知道对方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于是开门见山,脱下外套,白安坐到他对面:
“从哪裏开始呢……哦,就这裏吧。”
白安从一边拿过遥控器,指着它:
“那天医院……我没有看错吧。”
他找了一个切入点,这个切入点也恰恰是他发现端倪的存在,没有意外对方会提起这件事,穆化直接道:
“没有。”
白安:
“……”
对方常理出牌,白安瞪着眼,本来吊儿郎当靠在沙发上,此时却挺得倍直,他提高一点音量:
“那你真的对我弟弟……”
穆化打断他:
“如果说我一点心思都没有,白总不会信。”
白安:
“……”行。
白安深吸一口气,嘴角抽动,话都让对方说了,他接下来该说什么
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弟弟
白安想,这五百万不够对方买辆车。
两个人的对话因为刚才穆化的一句实话直接噎停,即使有准备,白安还是大脑宕机一会儿,才艰难问:
“……你,你确定吗”
穆化:
“……”
穆化提议:
“白总,这样讨论不出结果,不如我们先来说说穆长汀。”
穆长汀。
同样不太想直接就讨论喜不喜欢的这种沈重话题,而且不知道哪裏下手,白安想,穆长汀也的确是个问题,他这不是逃避。
于是白安抱着胳膊,又靠回去了:
“那好,那请问穆总,你的这位父亲是……”
“我是孤儿,想必当时合作期间,白总就知道了。”
穆化突然低下语气,白安刚想问点什么,他这么一说,又给噎了回去。
白安只能干巴巴道:
“……啊,是”
他的确调查过,所以才对对方竟然有个父亲感到惊讶。
穆化淡淡道:
“穆家的情况很覆杂,大约理解是,把出生的儿子都放到孤儿院,谁最有能力,能自己起来,就会在穆家上一任家长退下来之前被接回去。”
白安不自觉皱眉:
“没起来的那些呢”
他可不信穆家会让两三个孩子出来,这太冒险了。
果不其然,穆化道:
“就当没有过,所以穆家在外界,都被称讚继承人优秀,那是因为每一个回家的优秀继承人,都是踩着其他兄弟的骨头上去的。”
他说得很好像很风轻云淡,白安却知道,对方现在承受的压力绝对很大,他要面对的一整个穆家。
所以这让他更加疑惑,白安问:
“那你是怎么让穆长汀昨晚……穆总不和穆长汀回去么”
其实从商人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天降喜事,毕竟谁不喜欢一个强有力的家庭背景
尤其是他们这个阶段,想要再往上,很多靠的就是关系,有时候单打独斗的创新没有一个合作来的效果好。
穆化点头:
“他的确给了我一个协议,但我拒绝了。”
拒绝了
白安心头一震,想到什么,他直起身,不太确定:
“你……是因为仓仓”
穆化沈默,好像默认了这个说法。
白安放在沙发边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往后靠,一条腿搭上来,想了一会儿,才对穆化道:
“如果是这样,我更不能接受。”
白安抬眼:
“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你的感情,穆总,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爱情很不可控,我是个开明的家长——我是仓仓的哥哥,但把他带到这么大,说一声长兄如父不为过,所以只是从家人方面,我并不会阻止。”
“我不能接受是的,如果你们真的发展了感情,却牺牲了一个人巨大的利益,那日后如果你觉得反悔了,伤害的只有仓仓。”
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坐落在这裏的办公大楼都是叫的上名的企业,白安点着沙发座椅,想起曾经有几年的光景,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在室内的两个男人身上,也洒在了家裏熟睡的少年发丝边。
白安终于开口:
“从合作关系来看,穆总你,的确是我合作了这么多公司裏,最感到舒心的一个,那次泥石流,你千裏迢迢赶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毕竟我也还算是个偏感性的人。”
穆化静静听他说完,没有插话。
白仓道:
“但如果说,抛开商业不谈,在感情上,我个人觉得,穆总,你应该是个很理智的人,所以我才说,受伤害的只有仓仓,因为你们不同。”
理智并不是不好,而是很好,他可以让人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但同样,理智的人带来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穆化就是一个很理智的人,而白仓不是。
如果日后感情附上了巨大的利益筹码,那这段感情会发生的变故就大大增加。
白安想,白仓不同,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曾经那个小孩,他感性,爱笑,一点点感情变化都能被他捕捉,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男生就会像一只小章鱼的触手一样,
“嗖”地缩回去,再不出来。
当年,把他从灰暗的状态拉回来,白安用了挺多时间。
他突然对穆化道:
“穆总,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爱吃糖,但我依然控制他的吃糖量,永远不超过三块吗”
穆化:
“……为什么。”
白安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
“你知道,搬出白家之前,因为白家的一些变故,很多孩子都住在了老宅,想要联络感情。那时候我带仓仓回来,就住在老宅,就是那一年,由于我自己并不成熟,我犯了一个错——我把他放到了那一群孩子裏面。”
“那时候他那么小,又不爱说话,就爱吃点糖,我没办法……别的小孩子都觉得他古怪,不愿意和他一起玩,我就买了一堆糖和曲奇,给他们分下去,多的就放桌上,和他们说,你们带着这个弟弟玩,我就天天给你们带糖。”
这样既能用糖果留下白仓,也能让孩子们不离开。
但是他忘了,豪门裏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缺这点糖,缺的只有白仓,他留下的不是小孩,是一个个知道他是白家现在的大家长,所以讨好他的小恶魔。
白安不知道,他那个时候的确忙昏了头,再加上他也是作为豪门少爷长大的,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连最基础的人性心理竟然都忽视。
发现不对的时候,是他开始註意到,无论什么去找白仓,他嘴裏面都是糖。
不是一颗两颗,是一整嘴都是,一说话就掉出来。
前两次他还以为是对方受的苦太多,没吃过好吃的糖果,他还教导对方,糖有的是,要一颗一颗吃,但后面他就发现有问题了。
因为白仓吃糖的时候并不感觉有多开心,只是在机械地等着糖融化,好像感觉不到味道。
那天,他再次推开小孩的门,又发现对方在吃糖,地下是一地的糖纸。
白仓和别的孩子是不同的,他的糖果都是白安一个个找出来的,独家一份的哥哥小竈。
所以他看到昨天刚装满的糖盒竟然全空了的时候,突然一激灵。
他立马走过去,拿过丝巾,放在白仓的下巴下面,对他说:
“仓仓,吐出来。”
白仓缩在床脚的木头柱子下,脸颊鼓鼓,望着他,不动。
白安心裏有点急,但不敢刺激他,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把保姆叫过来:
“……他这样吃几天了”
保姆不敢吱声,察觉到不对,白安逐渐冷声,加大音量:
“说!”
见兜不住,保姆终于颤颤巍巍说,
“先,先生,小少爷这样已经一个周了。”
白安难以置信,
“一个周了……你没有和我说!”
保姆害怕低头:
“我,我……其实那天……”
那是白安第一次在家裏发火,他找来所有小孩,一个个盘问:
“不说实话,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有的小孩吓得大哭,白安一声“闭嘴”直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巡视了一圈,指着角落裏的某个旁支:
“你说。”
那个孩子平时就胆小,做什么都是跟着其他大孩子的,现在被白安这么一威胁,吓得打嗝,什么保密都忘了。
他忐忑地望着前面几个小孩,抖着声音,对白安道:
“我只知道……他们,他们和我说,白哥你根本不喜欢白仓,看到白仓有单独的糖果,他们就说是,是白仓偷的,然后……”
那个小孩抽抽搭搭:
“白仓,白仓听不懂,他们说白仓是个傻子,每天安排了一个人,和白仓说,他,他是小偷,要把糖果抢走,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白仓就信了,然后就每天都把糖吃完……”
白安闭上眼,气得手都在抖。
他知道,白仓现在的状态根本听不懂好赖话,谁灌输他什么,他都分辨不清。
所以他认为自己是小偷,最爱的糖果怕被抢走,就只能都塞进嘴巴裏,藏好了。
但他不知道糖果会融化得那么快。
后来很多年,白仓依旧很喜欢糖果,因为那是哥哥第一次给他很足的安全感,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是,他再也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特别喜欢。
说完这件事,白安很久没有出声。
他说:
“和你说这事,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怕他喜欢人,我是怕你。”
穆化久久没有回神。
白安:
“你这种理智的人要是哪一天真的……离开他了,他这种性格,走不出来的。”
男人低声请求:
“他现在还没有真正走进社会,一直在我的保护裏生活,至少,我想,至少等到他见过多一点对他好的人,你们再谈感情。”
白安抬头:
“我不知道你喜欢仓仓什么,但仓仓对你的喜欢,和你对他的喜欢,完全不对等,穆化,你现在无法保证这辈子不离开他。”
穆化说:
“我知道了。”
但他也没有那样离开,他沈默一会儿,对白安道:
“穆家的协议我重拟了一份,不会对仓仓产生任何影响。”
“他们要你联姻”
几乎是瞬间,白安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联姻作为协议一部分在他们这裏太常见了,几乎算是常态。
穆化没有否认:
“现在已经解决了。”
穆化的行动力确实很强,对方离开以后,白安嘆了口气,他打开手机,现在已经是中午,弟弟发了条消息过来。
刚替不省心的弟弟把要关,白安想,难道是提醒我吃饭的
结果一打开手机,白仓:【哥,你不要为难穆哥qaq】
白安:
“……”
白安一把扔了手机,闭眼,气得头疼。
他弟弟怎么是个恋爱脑……
……
穆化回到云康,莫镜已经等在那裏,正和吴晓打趣。
一进门就看到,男人没个正形,正撅着屁股趴在桌上,
“调戏”自己的助理。
莫镜眨眨眼,眼角还有纱布,但丝毫不影响他扭来扭去。
他说:
“唉,吴助理,你三十岁了,就这么年轻有为,做了穆总的特助,你……你在市中心买房吗”
吴晓:
“……”
穆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