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懒为自己的没出息懊恼不已的时候,眼睛却不经意瞥见了屋内的的场静司,男孩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靠着身后的墻壁,静静註视着她。
“小静,你怎么不躺……”
“你真的不介意吗?”的场静司开口打断了他,语调带着一股奇异的感情,这话问的很突兀,若是外人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花懒却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似乎认真斟酌了一番,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淡淡道:“我介不介意,一点都不重要哦。”
“重要的是,最后那一刻,你已经决定收手了吧。”花懒轻轻侧头,从的场静司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微微上挑的眼角,从那只眼角,能想象出她微笑的样子。
“你应该为自己的理智感到庆幸。”花懒低声说道,“以前我有一个弟弟,也大概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要杀了我……虽然没有成功,但最后,他还是死了。”
不知为何,的场静司觉得那道伫立在门口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怀念。
他突然想起,少女第一次让他唤她“姐姐”时,眼中出现的,也是这样的色彩……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心裏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的场静司暂时将这些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是谁杀了他?”
“是春木之裏最强的妖怪,木族的族长……我的外婆。”
花懒慢慢说道,抓着门框的手微微泛白,忽然她转过头,盯着的场静司,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小静,你记住,外婆她非常痛恨人类,如果见到那个人,不要和她交谈,想尽一切办法,无论如何也不要让她註意到你。”
的场静司皱了皱眉,他总感觉花懒的样子有些奇怪,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被註意到会怎样?”
“……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多起来的时候,就是咱们小静长大成人的时候啦~~
☆、天才·第一美人·右眼
今天的天气算得上晴朗,的场静司靠在窗边的阴影裏看书,他盯着手上的书本,也不知道在那一页停留了多久。
的场静司无趣的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墻上的时钟,这个时间,她也该回来了。
早上花懒出门去了对面的城镇,她经常会为那裏的一些中级妖怪疗伤,以此换取一些生活上的帮助,比如人类的食材和生活必需品,偶尔也能得到一些钱,不过这次,她好像拿了很多臟衣服去,估计又要逼着那群小妖们帮她洗衣服。
“小静看的是什么书啊?”花懒一进门,就看到小孩和往常一样在窗边看书,有点不同的是,今天的他好像没什么兴致。她手上抱着一个大盆子走进去,裏面是已经洗好的衣服。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打发时间而已。”往常还算感兴趣的书,现在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的场静司“啪”的一声合上书本,心不在焉的把目光投向窗外,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少女一眼。
“恩?我看看。”花懒放下手裏的衣服,把小孩随手放下的书拿过来,草草翻了几页就没耐心的扔在一边,懒洋洋的在他身边坐下,“我受打击了,小静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我完全看不懂。”
的场静司的头随意倚在窗框上,闻言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我可没看出你那是受打击的样子。”
事实上他觉得她根本看都没看。
说完又收回视线,漫无目的看着外面的风景。
花懒瞇了瞇眼,盯着的场看了一会,忽然勾了勾嘴角:“我的小静是天才呢。”
的场静司已经习惯她这种不负责任的说话方式了,自动忽略掉开头那两个字,漫不经心的回答:“只是一本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恭维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还真是毫不留情的说话方式。”花懒笑了笑,眼角若有所指的瞥向那本书,“原来‘古代契约阵法和古代种妖怪的封印’……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呢,那些上了年纪的大除妖师听到这种话,是不是该回家面壁去了?”
外婆说过,现世的除妖师也是分等级的,而这种关系到“古代种”的书,普通的除妖师也收藏不起,只有像的场这样的名门家族,才有可能接触到极少才一部分。
想到这裏,花懒不禁微微瞇起眼睛,虽然只有一次偶然提及,但她的确跟的场静司说过,春木之裏的木族是接近古代种的存在——那其中,也包括她。
“不是说完全看不懂吗?”的场静司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似笑非笑的睨了花懒一眼,“看样子好像不是这样呢。”
他早都发现了,这个女人嘴裏没有一句真话,信她,还不如相信路边快渴死的河童。
花懒被讽刺的彻底,倒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看见的场一脸厌倦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沈默片刻,笑道:“说起来,小静和哥哥很像呢。”
“……像?”的场静司诧异的掀了掀眉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口中的“哥哥”,就是那朵男水仙花吧?……他们很像?
“恩,这么看,真的很像。”花懒一手握成拳支着下巴,饶有兴致打量着的场静司,好一会才註意到他表情不对,微微一楞,表情立马变成了一个囧字,“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性格像啦……”
花懒摆了摆手,又看了看的场静司那豆丁似的小身板,好笑的捂住脸说:“……怎么可能是长相嘛,木族是所有妖怪中最漂亮的一族,哥哥大人可是整个木族公认的第一美人。”
“……”的场静司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握了握拳,按捺住额角暴起的青筋。
说实话,有时会忍不住怀疑花懒是不是故意的,总能若无其事的说出一堆乍一听很正常,仔细想想就非常火大的话。
还有那个被花懒天天挂在嘴边的什么水仙花哥哥,一听就觉得超不爽,肯定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不得不说,的场静司的直觉真的非常准,因为很多年后,当他终于见到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时,差点开始后悔没从这一刻就着手准备封印他的阵法和符咒。
“所以呢,这样‘其貌不扬’的我,和你那个‘第一美人’的哥哥大人,到底有什么地方相像?”的场静司别过头,冷着脸说道,尤其加重‘其貌不扬’和‘第一美人’几个音节,听起来特别咬牙切齿。
花懒明显也发现了这点,惊讶的看着的场静司,身体一下弹了起来,端坐在男孩面前,咬着嘴唇眨了眨眼睛,碧色的眼珠像是放出了绿光:“小静静在吃哥哥大人的醋吗?哦~姐姐我真是太高兴了!”
的场静司被她夸张的反应下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转过来瞪她,刚要说话,就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又把脸别了回去:“……我……我才没有吃醋,别自作多情了,妖怪。”
很快又恢覆了以往的镇定,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啧啧,”花懒撇了撇嘴,委委屈屈的坐回角落裏对手指,“河对面那家的小牛蛋六岁就会撒娇卖萌了,就我家小静一点都不坦率,不可爱,太不可爱了!”
“……”的场静司已经连抽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小牛蛋”又是什么玩意儿?她这几天出门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
“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幻化出人形就乱来。”的场静司皱了皱眉,看着花懒冷声道,“现世的除妖师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的确不同于现世的妖怪,可以很轻易的幻化成人,普通人类都能看见她,除了这身过于出挑的绿色,混迹到人群中也有丝毫的违和感。
“啊,我知道,除妖师也不都是正大光明的对不对。”花懒想了想,瞇起眼睛说道,“有些人用其他职业掩饰身份,其实暗地裏进行除妖师的工作。”
像有些人表面上是演员,医生,或者普通的上班族,实际上却出身于庞大的除妖师家族,这些外婆也都跟她说过。
“真讨厌,我最不擅长应付偷偷摸摸的家伙了。”花懒嫌弃的撇撇嘴,又笑瞇瞇的捏了捏的场静司的脸,“所以说还是我家小静最好了,就算要杀我,也会堂堂正正的站在我面前吧?”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明朗纯粹,像是单纯的植物一样带着干凈的气息,和她口中残酷的词汇对比起来,让的场静司形成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
现在他可以确定,花懒的身上,一定也发生过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註定和平静安宁的生活无缘,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提及的禁忌。
的场静司淡淡一笑,迎上少女亮晶晶的双眸,却避开了她的问题:“你之前不是说有事想问我吗?”
自从那日花懒醒来过后,两人就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花懒不问的场静司那天夜裏想要做什么,的场也不问她口中的“弟弟”和“外婆”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懒身上有很多谜团,比如说她为什么能毫不犹豫的用那种‘自杀’的方式自救,比如说她为什么那么恐惧‘外婆’这个词,又比如说她为什么从那样排斥人类的春木之裏来到现世……
的场静司瞇了瞇眼,不知为何,到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是觉得那天花懒在被藤蔓包围,闭上眼睛时,比起自救时的冷静,更像是……期待死亡的降临。
更何况,他刚才是故意拿出那本‘封印古代种’的书的,她既然看懂了,却什么都没有说,还想继续若无其事的呆在他身边,这是什么,找死?
他不会问她的,因为他知道,不论他问什么,花懒都能用嘻嘻哈哈的态度敷衍过去,而他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些没意义的答案,与其那样浪费时间,还不如自己去查。
只是既然她不说,他也可以不回答她的问题,不是吗?
——堂堂正正的杀死她?对不起,从那夜收手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啊,小静,你不说我差点就忘了。”花懒一下想起什么,神情严肃起来,看着的场,“这件事很重要,也许会触及到你们的场家的秘密,但希望你尽可能的能如实回答。”
“什么事?”的场静司也收敛了心思,他很少见到这样的花懒,她向来都给人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可是现在眼中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之前,我是说那天夜裏。”花懒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覆又看向的场,“你身上和脸上出现的那个刻印……是诅咒吧?”
的场静司微微一楞,诧异的挑了挑眉梢,他还以为花懒不会问这件事。
花懒仔细观察了的场静司片刻,看见他眼中的惊讶,却没发现什么生气的迹象,稍稍安心:“我也是不得已才问的——”
花懒的情绪不是很高,说话的时候也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她斟酌半天,才又开口:“你还记得丁丁吗……就是那只很胖很胖的鸟,实话告诉你,他去调查你们的场本家的事情了,但是却一直没有消息。”
至于为什么调查,那和丁丁身上的封印有关,她不会告诉的场。
的场静司也知道她隐瞒了什么,但是他也没指望过花懒对他毫无保留。
“所以呢?这和我的诅咒有什么关系?”
“丁丁说感觉你的气息很熟悉,他可能第一眼就看出你身上的诅咒了,所以我在想,他也许和的场家的初代家主有什么渊源,是不是去调查和诅咒有关的……”
“你说什么?!”花懒还没有说完,的场就打断了她,眼神冷到了冰点。
“怎么了?那个诅咒有什么问题吗?”花懒也顾不上的场的心情了,现在丁丁的情况明显更让人焦急。
的场静司沈默半晌,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虽然脸色仍不太好,却总算冷静了下来。
他沈吟片刻,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口,说道:“的场家的初代家主曾用右眼和妖怪做交易,最后却没有献出右眼,因此那个妖怪会夺取每一代的场首领的右眼,而现任家主,和被选定为下一代家主的人,会被那个妖怪诅咒,夜夜遭受诅咒之力的折磨,直到右眼被夺走,诅咒才会消失。”
“……”
的场静司说完,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出声。空气静的针落可闻,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他奇怪的抬头,发现少女已经脸色煞白的坐在那裏,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
“你说……右眼?”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的场还没有被妖怪夺取眼睛,脸上也没有伤痕,
关于花懒和的场之间的潜在联系,大家有没有猜到什么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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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谎言·决定
在花懒的记忆裏,外婆是春木之裏最奇怪的妖。
哥哥大人即使娶了嫂子,也依旧没有改变妖怪冷血薄情的本质,而外婆却不同,比起妖怪,她更像哥哥口中的人类。
她喜欢坐在二楼的栏桿上独自喝酒,也是唯一一个微笑着用非常亲切的语气对下属说话的妖怪首领。身为一个视绿色为神圣之色的木族,却总喜欢穿着一身如火似的红衣。
明明很多习惯都像极了人类,却又对人类怀着极大的憎恨。也正是这一点,最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花懒并不希望记起那个人的事,但是……
“花懒,你这样弱,真的很让我困扰啊。”
姿容艷丽的女子一身红衣,她站在飞檐斗拱的屋顶,居高临下的望着下方狼狈不堪倒在地上的少女。
“因为自己是‘祭品’就懈怠了吗?哎呀呀,这可不行呢。”
女子飘下屋檐,精致的眉眼像一朵开到荼蘼的罂粟,眼中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我亲爱的外孙,你还要接替我完成那项仪式呢——那个人的后代,必须让他们不得安宁才行……啊拉,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呢?不用担心,仪式的内容很简单哦,只要夺走他们的右眼……对,夺走他们的右眼……”
她的身后,是春木之裏那长年下着雨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雨幕,模糊了女子身上鲜艷的红。
……
“你怎么了?”
男孩疑惑的声音,让花懒猛然从回忆中惊醒。
“小静,你知不知道,”花懒咬了咬嘴唇,心中不安越发强烈,“那个下诅咒的妖怪……是什么样子?”
从口中而出的声音,竟然有一丝的颤抖。
“听父亲说,那应该不是现世的妖怪,因为她只有在每二十年一次的家主继承仪式上才会出现。”
的场静司其实很排斥这个话题,但又觉得花懒的样子有些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说是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妖怪,一头白发,长相极其妖艷,总是在左手腕上缠一根黑色皮鞭……”
“……不,不用说了……”花懒的声音比平时都要微弱,却成功的让的场静司停了下来。
他惊讶的抬头,刚想说话,却看见花懒的表情,竟然像是在哀求他一般,不禁楞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担心。”大概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的场静司看起来稍微有些别扭,“那只胖鸟应该没什么事,因为它看起来完全没有妖力,如果不说话,连我也不一定能发现他是妖怪。”
连的场静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就是不想看到花懒露出这样的表情,无助又哀伤,就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一样。
男孩的声音尽管依旧冷淡,但花懒还是能从其中听出一丝安慰,虽然笨拙,却是真的在为她担忧。
花懒知道,她的小静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视若无睹了,她那么努力的靠近这个孩子,现在他终于想要开始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而已。
如果在以前,如果在没有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会有多开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