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本以为时间难熬,但日历一张张揭过,捱着捱着便过了关隘。
今年的雪落得很早,十二月便洋洋洒洒,银屑飞舞飘过车窗,木蓝桥叫了司机停车。
和她同坐在后座的李弈瞧一眼窗外的街口,冷冷清清,再寻常不过,便给司机使了眼色。
车缓缓停在街道旁边,李弈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只不过比大半年前的模样更加内敛,眉眼间有了成熟的痕迹:
“半个小时,还有场采访要参加。”
木蓝桥不置可否,径自下了车。
脱离了密闭空间几乎让人窒息的温暖,扑面而来的冷冽更让人觉得真实。
片片雪花落在她的面颊与肩头,剎那融化,留下些微的痕迹,如同细小的伤疤。
“哇,刚刚走过去的女生真好看。”
“应该化了淡妆的吧?但是……好像有点眼熟啊?”
“眼熟?……哦!那不是……”
这条街足够冷清,却还不够冷清,木蓝桥正想回头,却转眸对上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的少年人的视线。
他撑着伞,围着那条白色毛绒绒的旧围巾,身姿一如既往的俊逸,好似永远不会为外物干扰。
但今天不是节假日,更不是周末。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
明明知晓不应当,不应该,却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进了咖啡厅。
咖啡香味如一年前般浓郁,依然是两杯牛奶,听不懂的古典乐慢慢流淌,只是雪花飘得比从前更加热烈。
许药本想坐在裏面,但木蓝桥径直走到了窗边的位置。
那是他们一年前坐的座位。
“三好学生也会逃课?”木蓝桥挂着银白耳环,眼尾的黑色眼线随着她的神情微微向上挑起,生动了整个世界。
少年被她耳环的银光一闪,转过头专心看向窗外被框起来的雪景,声音略有些沙哑:
“我请过假了。”
木蓝桥眉头微蹙,这才发现他面颊有几许的红,边向他额头伸出手边道:
“你生病了?生病你不去医院,来这裏做什么?”
许药向旁躲闪,避开了她的手,余光扫过咖啡厅裏几道探究的目光。
他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我没事。”许药解释道。
木蓝桥动作僵了一下,在心中暗暗自嘲——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怎么到头来她还夹缠不清了呢?
表面上却很自然地收回手。
“我——”
“我——”
木蓝桥失笑:“你先说。”
许药:“——我看你最近语文的成绩不太稳定,所以整理了一些经典的题目和解题技巧给你,你回去多练练。议论文涉及到的例证和优秀的开头结尾我也都整理好了,回头让夏洋溪带给你。”
木蓝桥唇边的笑意更加深了几许,许药面露疑惑:
“怎么了?”
木蓝桥一耸肩:“我正好也有习题大礼包,主要是解析几何、数列和代数,这三项你都太薄弱了,我已经给了夏洋溪,可能她不知道你今天请了假,所以没来得及给你。”
两人相对而视,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秒,又心有灵犀地同时忍俊不禁。
许药递过来一边耳机:“听歌吗?”
“边赏雪边听歌?”木蓝桥接过来,“那我也算得上半个文人雅士了?”
其实听歌并不算合适,因为咖啡厅裏本身就在播放古典乐,幸好古典乐很轻缓,所以并不算妨碍。
熟悉的吉他弦音千百遍过后伴随崭新洁白的雪花落下,又似乎让人有了不同的感受。
许药收回递过耳机的手,余光不露声色地停留在身旁,四周算不上静,却又静得出奇。
一首歌的时间
几个寥落的音符逐渐消逝,木蓝桥把耳机摘下: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歌。”
“等等,”许药瞥过桌上孤零零的一只耳机,莫名觉得刺眼,垂眸将自己的围巾取下,递给她,“你穿的太少了,手很冰。”
木蓝桥楞了一下,就这犹豫的功夫,许药已经将围巾留下,带上那只耳机,先一步走出了咖啡厅。
木蓝桥迅速回过神,拿上围巾和门口伞架裏的透明雨伞追了出去,但街道上除了白皑皑,不断下坠的雪片再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李弈远远瞧见她走出咖啡厅,看了眼腕表,下了车走过来:
“我们该走了。”
少女停驻在原地,没有立即跟着李弈离去。
“小姐。”李弈扫过四周探究的眼神,再次出声提醒。
木蓝桥收回了目光,垂下头戴上围巾,动作间几缕碎发遮挡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拿着伞,却没撑开,转身道:
“走吧。”
不是有句说法么?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许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至少最后的一场梦总该允许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