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
秋日的阳光在午后还有余热,但云层半掩似薄暮般凄凉,添上偏冷的风卷起残叶,枯枝寥落,云霭寂寂。
十一班静悄悄地在赶数学午间练,薄薄的单面一张,只有冯霁桌上一片空白,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她在收拾桌子。
不管如何,她就算有无数弟弟妹妹,但好歹也是冯时祥的亲生女儿,只要愿意撒娇卖萌,讨他欢心,让他同意转个班也不算什么过分要求。
惹不起总还是躲得起的。
坐在她身旁的冯霆第四次划掉草稿纸上狰狞的字迹,想不通一向放不下身段,清高自傲的冯霁怎么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去拍冯时祥的马屁。
不光这样,她又什么时候跟那个木青义的女儿搞在了一起,偏生他还没证据,没法去冯时祥跟前说三道四,甚至临近中秋,冯霖不过送了点伴手礼回来,冯时祥就时不时把冯霖挂在嘴边。
仿佛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一下子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叩叩叩”
教室前门被敲响,来者却不是老师。
少女面容姣好,高束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柳眉杏眼,本该是风情万种,此刻却微扬起下巴,单手插兜,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看着彬彬有礼,但眼皮子一撩,轻飘飘扫过一众人,说不出的气势。
其实木蓝桥不过是利用了她站别人坐,仰俯之间的落差罢了。
她没骨头似的轻倚门框,懒懒地等冯霁收拾东西:
“打扰了,戴班让我们来接人。”
没有半点打扰的自觉。
国庆后换了座位,王晓凯坐在进门往裏数第二列,一抬眼就能和木蓝桥视线相接,但对方却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他手肘下压着白纸,上头是中断的草稿,水笔不自觉重重磕下,混乱间,留下刺眼的墨迹。
“我们”?
他抬头,目光穿过斜前方的窗,又是那个清隽的少年,这次手上依旧提着什么东西,视线一直落在少女身上,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眼神……有什么在悄然中发芽。
王晓凯低下头,提了几次笔都写不成形一个数字。
没过多久,少女双手插兜向他走来。
是要跟他打招呼吗?
还是说……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
他埋头,笔尖写着数字和公式,只有他自己知道,内裏心跳如鼓,连写了什么都懵懂。
纯白的运动鞋带起一阵清风,只留下微末的洗衣液花草香,空气都泛着苦。
是了,要去冯霁那裏只有他右手的过道最近。
但等了许久,等到教室背后的窸窣和低声交谈都消失,他也没等来第二次那双纯白运动鞋,哪怕只是经过。
他终于抬眸,瞧见少女帮冯霁抬着桌子从后门径直去到走廊,拉过一旁耐心等候的少年说了什么,一向出了名的不茍言笑竟弯起眉眼,水墨成花,终成画,留他一个局外人流连不去。
不知呆看了多久,午睡铃响,他无言递上半空白的一张薄纸,仿似交付了满腹心事,将眼睛闭上,深埋进臂弯,睡去。
“你是故意的?”许药和木蓝桥一起搭着沈甸甸课桌,走出许多路,到了楼梯口才压低声音说道。
冯霁手裏满满当当零零碎碎,落后他们一大截。
木蓝桥一使力,抬起课桌,跟许药磕磕绊绊走上楼梯,听他语气肯定,眼皮子也懒得掀:
“不然还能怎地?陈莫伊都调侃什么‘青梅竹马’的鬼话……诶,你下楼梯註意点后面,慢一点,慢一点……这种事情,还是狠一点比较好……刚刚你演的不错啊。”
“歇一会吧。”许药将课桌搁在楼道裏,“那还能怎么办?我腰估计已经被你掐青了,你下次能不能换一个好笑点的冷笑话?”
木蓝桥耸肩,又抬起课桌,毫无愧疚之心:
“还想有下次?啧啧啧,没想到我在你眼裏形象还不错?”
许药冷哼一声:“我只是大胆猜想,没有合理推测。”
木蓝桥撇撇嘴,搬桌子实在太耗体力,更何况桌子本身就是实木的,裏头又塞满了书,难得乖乖闭上嘴,好女不跟男斗,让了他一回合。
却万万没想到许药一语成谶。
木蓝桥刚把冯霁安置到自己身后,还没来得及庆祝从此有了后桌,再也不需要自己起来收作业,冷不丁就瞥见周围人担忧得不行的视线。
木蓝桥还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担心自己点外卖被教导主任抓,感动了几秒,挑出三杯奶茶,给了右手边那个给自己《红楼梦》人物关系图的胖哥一杯,身后的冯霁一杯。
忙活完一圈,木蓝桥给自己插上吸管,堪堪坐下却不见四周人收回偷瞄过来的目光,这才觉察不对劲,拿起桌上的数学午间练,就瞧见底下粉不拉几,娘们兮兮的信封。
很明显——
情书一封。
绝对不是王晓凯送来的,他不像有那个胆量,那会是谁?
尽管心裏已经有预测,打开信封,余光扫过落款,木蓝桥还是手一抖,差点没想撕了。
许药拣起飘到他脚边的信:
“我可以看吗?”
木蓝桥心不在焉地铺好草稿纸,眼睛一目十行,随意在午间练上写下几个数字,兀自点头。
许药翻过信,从上到下看得仔细,眉头紧紧锁起,随后拿过她桌上的信封,完完整整封好,一双眼裏看不出情绪。
他刚想还给木蓝桥,侧后方正整理东西的冯霁却出声道:
“是不是……黄树?”
木蓝桥一边在草稿纸上勾勾画画,一边侧过身,漫不经心地填上几个数字,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她已经到了第九道填空题,前面的低檔题和中檔题很明显不够她塞牙缝的:
“他也给你递过情书?”
冯霁点头:“其实运动会上我被泼了颜料的事,不是冯霆,是黄树……”她想到不久前她的模样,又联想到现在,看着眼前风姿飒爽的少女,心下安定下来。
木蓝桥一手捏着笔,一手握成拳,骨头咯咯地响。
“其实不止我,我们班上漂亮的女孩子多,有几个也被递了情书。”冯霁草草整理出个模样,干脆停下手,
“但幸亏黄树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大多还是找外校的女生,嫌我们高中都是书呆子。”
难怪之前一个月木蓝桥都没听说过他给一班和二班的人递信,还以为都是谣言。
她花了些功夫在第九题上,很快挪到第十道填空题,想了想,还是先跳过,写了底下比较简单的最后一道简答,随手添好辅助线,冷笑道:
“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