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易
时间仿佛是上了发条的机械转盘,转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转盘轮转生銹再换新,从不会让人找到同样一块斑驳銹迹。
天光黯淡短暂,北风呼啸潸潸,南方特产雨夹雪不依不饶,学生活动中心的礼堂却闹哄哄,沸腾腾——
进门处立式的艺术节大红色海报喜庆的很,后臺一溜的房间,高一高二各班参演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换衣服,做准备工作。
开场热舞直接嗨翻全场,之后更是眼花缭乱,八仙过海。
一班由陈莫伊伴奏古筝,另外找了几个人唱歌跳舞,这会儿正乱哄哄讨论先去看会儿表演,还是先排练一遍。
没人註意四下裏有些人早就偷偷摸摸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轻易从食堂后边的死角翻过墻,将冬季校服翻一个面穿身上,挡住校徽,木蓝桥熟门熟路地朝蔚来技校走去,怀裏还揣着个东西。
学校侧边文具店旁的小胡同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今天是十二月十二,他应当不会失约。
木蓝桥走到路口,隐约瞧见裏头的身影,顾不得冰凉的小雪片落到皮肤,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裏头走。
但不等她走进胡同,几道厉喝传来,她硬生生地止住步子,缩在角落阴影处。
“包子!你别太过分了!”
这是向易的声音。
“你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说!你把你那些跟班支开,自己一个人来这裏,是不是他暗中有事情交给你去办?”
这人很显然就是木蓝桥上回跟向易说的姓包的。
只是不晓得姓包的口中的“他”是谁。
向易烦躁地抓一把头发,雨伞早被掀翻在一边,支撑伞面的铁桿已经弯了几折,他今天特意穿上的新衣沾上了泥渍:“我说过了,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包子:“妈的,嘴硬!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旁边有个楞头青,没看懂局势,小声劝道:“大哥,我看他是真的不知道……”
包子一脚踹上去,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这个没点脑子的:“都没耳朵?给我打!”
向易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可已经沾上水,估摸着得拿回去洗才行,但他一会儿还得见人……
他余光瞥过天上不住落下的雨,神色阴沈地扫过挡在自己跟前的人,矮身出拳,侧踢过左边那人的手腕,在他吃痛松手之际接过他手裏的伞,旋身退后拉开距离,伞面边缘甩下一连串的弧形雨线。
他记得某人下雨天从来不记得带伞。
向易生怕把伞弄坏,收束起来,一个横扫,直冲几人下盘,再拿伞尖抵住侧边一人腹部,突围出去,不料包子并两人守在外围防止他逃脱。
向易把伞横檔在身前,一个飞踹出去,斜刺裏就有两人来势汹汹。
他蹙起眉,刚要挥伞,胡同口却窜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一时间没防备,未曾料到向易还有援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木蓝桥拉过向易就要往外冲,奈何一手还护着怀裏的东西,施展不开,不一会儿姓包的就反应过来,带着人追击。
眼看着姓包的就要抓住向易,木蓝桥情急之下只得把怀裏的东西一把糊到姓包的脸上。
姓包的看不惯向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奈何向易身手无可挑剔,身边跟着的那些兄弟伙也不是吃素的,好不容易逮着他落单的时候,哪裏肯轻易放他们走。
眼看着就要挨到向易的衣服边儿,一个白乎乎粘腻腻的东西就直冲面门而来:
“……”
木蓝桥趁机拉着向易凈往些小巷子裏拐,绕了几圈,跑出老远,料想是不会追上来,她才放开向易,嘴裏冒着白汽:
“可惜了我的蛋糕……”
“你给我买的?”
“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木蓝桥说到一半,突然凑上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衣领,“新衣服?”
向易垂下眼,掩住内裏的忐忑:“不好看?”
“怎么会?你穿什么都好看,就是……”木蓝桥瞧着那衣领,黑白的熊猫装,光看着就知道手感极好,配上向易冷峻的面容……忍俊不禁,“就是没见你穿过这种衣服。”
她促狭地眨眨眼:“有一点点可爱。”
向易撇撇嘴,撑开伞,往街道上走:“下次不穿了。”
木蓝桥赶忙哄道:“别啊,多好看,干嘛不穿,都说了只是‘一点点’的可爱,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九都是酷毙了。”
向易终于没忍住,压着嘴角道:“好,那下次我洗干凈了再穿给你看。”
“好啊……”木蓝桥与他并肩走着,忽然好像瞧见街对面的什么东西,快步走到近前。
向易打着伞紧跟着她,才发觉是关东煮。
木蓝桥:“老板,给我个大纸杯,越大越好,每样都给我来一串……哦不,两串。”
“好嘞。”
“多来点汤。”
“好好好。”
木蓝桥付了钱,小心翼翼地端好纸杯,将竹签子一个个压着杯沿抽出,于是食物都沈到了汤底。
她扔掉多余的竹签,数到十六个签子,把纸杯子递到向易面前。
向易以为她是想让自己拿着,伸出手,木蓝桥却缩了回去:
“许个愿吧。”
向易惊奇地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纸杯:“这就是‘蛋糕’了?”
木蓝桥点头:“我今天是偷溜出来的,没时间再去买蛋糕了,这些竹签就当是蜡烛了,快许愿,快许愿,生日怎么能不许愿?”
向易瞧一眼她冻得通红的鼻子和她裤腿上刚刚逃跑沾上的泥水,现下估计鞋裏也湿了,乖乖闭上眼,许了愿。
他睁开眼,看见少女如画的笑靥:
“生日快乐!向易,明年我一定给你一个超级超级大的蛋糕。”
他也笑起来,如春风忽至:“好”
。
夜幕低垂,雨点慢慢模糊烂漫灯火,晕开一片朦胧光圈,橙黄火红的色调仿佛蜡烛温热,在心底留下些微温度。
木蓝桥沈默着跟在向易身侧,落后一个肩膀的距离,两人呼出的热气在半空中相会,转瞬不见。
“木蓝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不记得了……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我好像从没问过你为什么喜欢跟着我。”向易把伞柄攥得很紧,把“喜欢”两个字咬得很轻。
木蓝桥沈默片刻,抬头才发觉他们一起无声走了许久,这会儿已经能瞧见前面风华高中的矮绿围墻。
她停下步子,在雨伞下的狭小空间裏抬头望向他道:“不是喜欢跟着你,是跟着你让我觉得安心。”
“安心?”向易抚上耳垂,冰凉的耳钉慢慢染上他指尖的温度,“为什么会觉得安心?”
他的身边明明充满了危险,否则怎么会让一个本该娇娇弱弱,受人保护的少女被迫穿上坚硬盔甲,落得满身伤疤。
木蓝桥没答,目光落到远处虚空:“向易,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身边也很危险,我们只是两个都得不到安稳的人罢了……”
“……好了,时间差不多,我该回学校了,你回家路上小心点,这些天都别单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