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蓝桥朝向易挥挥手，独自走出伞底下的宁静空间，雨雪没半点停下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她打个寒颤，向远处跑去。
向易还在为她的话出神，一不註意她就已经冒着雨跑出老远，他刚想追上去把伞给她，却有人先一步为她挡住了风雪。
木蓝桥眼瞧着要原路返回，还没等扒上围墻，头顶的雨雪登时消散。
难道是雨停了？
她抬头，竟是透明的伞面：
“许药？”
许药手裏提着一大堆东西，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捱到学校门口，一扭头就瞧见“失踪”的木蓝桥缩着脖子要翻墻，连忙上前把她拉到一边：
“值班老师在裏头巡逻呢，你想被叫家长？”
“那怎么办？”
许药见她把校服外穿，身上沾了不少泥水，想必没干什么好事：“戴班让我出来采买，我手上有请假条，你跟我一道进去。”
“采买？”木蓝桥接过他手裏的购物袋，明白过来，“你这是又吃了闷亏？”
偌大个一班总不至于个个男生都有节目，不过是瞧着天气冷，东西多，不乐意，逮着看起来好说话的许药薅罢了。
许药手上顿时轻快许多，撑着伞往校门口走，装作不经意问道：
“你出来找向易？”
这几个月木蓝桥时不时逮着机会就偷溜，夏洋溪他们几个帮她打掩护，许药想不知道都难。
木蓝桥点头，承认得坦荡：“今天他生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呢。”木蓝桥转头问道。
“我不过生日。”
“不过生日？”木蓝桥喃喃重覆，恰好跟他走到门口处。
许药没接话，拿出假条给门卫，任由他打量，转身想接过木蓝桥手上的购物袋，一抬眼却瞧见远处还没走的少年，银色耳钉在雨幕下闪着光。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雨伞仿若没抓稳，伞面朝木蓝桥瞬间倾斜，雨雪登时落到他肩头与鬓发，寒意侵袭。
木蓝桥连忙拿出餐巾纸给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东西太重，手腕吃不消？快擦擦。”
许药重新抓稳伞，接过纸巾，囫囵擦了几下，背后的位置怎么也擦不到。
木蓝桥看不过去，把购物袋搁到门卫窗臺上，重新抽出一张干燥的纸巾帮他把背后头发上沾的水都吸干。
许药弯着腰，鼻翼处都是她长发的清香混杂雨雪的清冽，他睫羽微动，见现下远处只有车流行人，不见那个戴着银色耳钉的少年，垂下眼帘，直起腰，拎过购物袋道：
“好了，走吧。”
“诶？你衣服上还湿着……”木蓝桥跟上去，见他一手打伞，一手提着购物袋，翘着稳稳当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逞强，“你要不还是给我拎？数学老师让你写的练习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做？”
“不用，我拿得动。”
“可是……”
许药：“你话好多。”
木蓝桥登时炸毛：“你说谁话多！”
许药幽幽看她一眼：“下次不帮你打掩护。”
“别别别，许大哥，咱有话好说……”
街边路人寥落，大都行色匆匆，向易独自撑着伞往家裏走，拐过小巷走进弄堂，低矮房屋错落，都是民居，突兀地横亘在高楼大厦中间。
灰扑扑的旧房前早有人坐在矮脚凳上等，背后亮着一盏灯，透出不大明晰光亮，雨雪落在屋檐，滴到老人脚边。
“奶奶。”
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人唤，抬头望去，站起身来：“今天在外头吃了什么，过得开不开心？”
向易收好伞，扶她进屋：“吃了蛋糕。”
老人拍拍他的手：“这就对了，平常就要多交朋友。”
向易点头不语，把伞放到一边。
“这伞不是你的吧？”
“哦……是同学赔给我的，今天我的伞被他不小心弄坏了。”
老人闻言，一拍向易的背：“哎呀，就是一把伞，你怎么还让人家赔给你，不能这么小气。”
向易抿起唇，见老人气急，只得淡声解释：“他不赔给我过意不去，非要塞给我的。”
老人听闻没再计较，笑道：“这件衣服你终于舍得穿了？”
“……嗯。”向易把她扶到屋裏的椅子上，去给她铺好床。
“早该这样了，你……”老人还想说些什么，瞧一眼向易的神色，只好作罢，嘱咐道，“你有空给你爸去个电话，毕竟……”
向易截住话头，往她被子裏塞好热水袋：“知道了，您早点睡吧。”
说完，他就向楼上走去，充耳不闻身后悠长的一声嘆息。
。
冬夜风雪连绵，夜色暗沈得令人心惊，雨雪不住拍打门窗，声声响动惊起床上陷入梦魇的人，向易猛地睁开双眼，呼吸急促。
他缓缓起身，打开床头灯，抬眼望向窗外，只看见黑洞洞一片和自己苍白的唇。
那是好久好久，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
不记得是幼儿园还是小学，他已经搬过来和奶奶一起生活，不管他如何询问，谁也不告诉他爸爸和妈妈去了哪裏。
班裏的小朋友都笑话他，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斜眼瞧着他，背后告诉他们不要跟他一起玩。
不玩就不玩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们往他身上扔石子，丢垃圾。
他也不怕，因为后来他晓得，他们怕他的拳头。
因为拳头，他身边竟然有了朋友。
后来有一天，他在清晨遇到一个小女孩。
她背着小书包缩在墻角，长得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穿着精致的小裙子。
他想，这样的小孩也会有烦恼吗？
有的，小女孩告诉他，明明她的妈妈没有把她打得头破血流，她却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别的小孩也会被爸爸妈妈打，也会被爸爸妈妈骂，为什么只有她觉得爸爸妈妈不爱她，一点都不喜欢她？
小小的向易也不明白，但他说：
“那你也不要喜欢他们好了。”
小女孩止住抽泣，抬起脸蛋怯生生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