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药把书放回原位：“我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怎么看起来比昨天还要虚弱，医院居然肯放你走？”
木蓝桥玩笑道：“可能我在昏迷的那些日子裏点亮了自动回覆技能？”
许药没有接话，眼中闪过几分担忧，却顷刻间掩藏，舒展开眉眼：“想不想吃烧烤？我知道学校附近有家店很好吃，但你今天只能喝白开水了。”
木蓝桥自然欢天喜地：“好啊。”
然而，饶是许药夸得天花乱坠，这家店的味道的确名不虚传，但这不让人吃肉就很过分，还不能吃辣，都是些蔬菜，能吃出什么花头精？
木蓝桥恨恨地盯着一桌的娃娃菜，时不时张望周遭桌上滋滋冒着香油的羊肉串，恨不能把许药做成串串。
她摆弄了下面前的竹签子：“你怎么不早说不能吃肉？你这是把我当和尚？现在的和尚也有不少吃肉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没人性？”
许药照单全收很没有依据的诽谤，甚至中途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在指路。
他们坐在店外头，一个两人座小桌子，木蓝桥狐疑：“你还有朋友要来？”
许药神秘一笑：“算是。”
没过多久，正当木蓝桥干巴巴地嚼着娃娃菜，就从不远处的马路边上过来一个骑着小电驴的“小蓝人”，后座放着蓝色的保温箱。
木蓝桥瞪大眼睛，心裏想着不会吧，下一秒就看见许药去跟“小蓝人”接头。
她咽下嘴裏的菜叶子，往店裏偷瞄一眼拿着点菜单子校对，一边嘴裏不知道喊着什么的五大三粗的老板。
许大哥还是许大哥。
“我靠，你不怕老板赶你走啊？”
许药拆开保温袋，把塑料盒放到她面前：“不用担心，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尝尝这个。”
木蓝桥安下心，捧过盒子：“早说嘛……鸡汤？！”
许药：“这家店做的最好吃，就是太远，只能点外卖了。”
木蓝桥没着急开动，看了眼鸡汤，对许药道：“你等我一下。”
说完起身去找老板要了个打包盒回来，把鸡汤分成两半：“一起吃吧。”
许药笑道：“好。”
鸡汤分量很大，木蓝桥早被烧烤的香味勾的食指大动，最后还是剩了几块肉，但汤很快见了底：
“没想到你平常还会研究吃的。”
许药吃相很斯文，碗裏还剩一半多，耐着性子陪她聊天：“在你印象裏我平常应该研究些什么？”
木蓝桥打了个饱嗝，嘴裏都是鸡汤的鲜味：“嗯……散文诗集什么的，总归不是这些吃喝玩乐。哦——还有研究怎么嘲笑人。”
许药见她满面揶揄，眉眼弯弯，戳穿道：“你是在说那张满是猪头的语文试卷吗？可惜了，高二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观赏’你笔下的猪头。”
他可惜得真情实感，偏又打趣，木蓝桥一时间分不清裏头掺了几分虚假。
“诶，今天太忙了，我都没註意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刚刚这个小姑娘来找我要东西，我差点没看见你。”
木蓝桥一楞，心虚地瞥了眼桌上乱七八糟的鸡骨头。
原来是木蓝桥去找老板要打包盒的时候引起了他的註意，招呼完手头上的事才反应过来跟小姑娘一桌的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乐叔。”
乐叔扫了眼桌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佯怒道：“臭小子，又点外卖，我要是生意不好都是你害的。”
许药像是习惯了，但笑不语，分明是在说，知道了，下次还敢。
倒是木蓝桥接了句：“怎么会，乐叔你的烧烤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哪裏会怕没生意。”
乐叔闻言眉开眼笑：“还是小姑娘会说话，许药，学着点……诶，你们怎么凈点素菜？许药，第一次带小姑娘出来吃饭，连肉都舍不得给人家吃？”
许药看他说话腔调不大对劲，无奈道：“她刚出院，来带她解解馋而已，不能吃太油腻的。”
乐叔听了更加不得了：“哎呀，出院？小姑娘脸色看起来是不大好，那你这么冷的天还带她坐在店外面……”
许药更加无奈，眼看乐叔就要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他，匆匆忙忙结完账，敷衍几句就拉着木蓝桥跑了：“乐叔，下回我再来看你。”
“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小时候还追在我屁股后面喊乐叔呢！小没良心……”
木蓝桥跟着许药走得远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药：“笑什么？”
两人慢着步子在街边的路灯下走，昏黄的光好似轻纱柔和。
木蓝桥反过身来与许药面对面，倒退着往后走，许药进右脚，她退左脚：“想看小时候追着喊乐叔的许药。”
许药一下子反应过来，神情不自然地撇开目光，躲开她的视线，松软的黑发被风吹起，耳朵爬上了可疑的红晕。
木蓝桥看他脸皮薄，暂且放他一马：“你以前经常来这裏？”
许药抿唇，视线被她嘴角的笑困住，私心裏不想让那抹笑消失，又不愿意对她说谎，省去了一些情节：
“小时候我爸工作忙，所以拜托乐叔照顾我，他是我妈的朋友。”
木蓝桥没有错过他眼中的哀伤与欲言又止，记起来高一军训时候听聂晴说过的许药的身世，没有多问，脸上的笑意减去了些，一时间两相沈默。
许药无力地看着那抹笑消失，回忆起来下午在连廊上见到的木蓝桥，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今天早上得知她突然出院，没有一点预兆，明明前一天她连站都站不稳，必然是出了什么事，又联系不上她。
后来夏洋溪问了戴班才知道她下午会去模拟考。
尽管不太相信木蓝桥会这么没有分寸，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借口拿书本去了学校，没想到她真的进了考场，老老实实考完了模拟考。
以往眼裏有光的少女披散着头发，好像把所有光芒都藏进了那件蓬松的羽绒服裏，双眸表面镇静，细看才惊觉空洞。
然而，面对他的时候她也没忘记要笑。
就那么柔柔地一笑，笑得许药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舍弃了以往所有的心机和龌龊招数。
他不想再扮可怜装弱小去反覆试探确认他想要的答案，他第一次抛弃了一切算计。
头顶的路灯如同不会说话的慈祥老人，弯着腰目送两人渐渐走远，而影子却兢兢业业始终分散两边。
木蓝桥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许药，忐忑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以至于勾起了他什么伤心的往事，只好不大熟练地斟酌安慰人的话语：“许药，你……在伤心吗？”
笨拙的言语没得到答案，突然从前面拐角处驶来一辆自行车，叮铃铃的清脆铃声在寂静冬夜裏乍响，惊动了柔软的光亮。
“小心！”说着，许药已经伸出手把木蓝桥捞进怀裏带到一边，后背砸在人行道栽的树上。
两道影子一下子有了交点，跟树影融成一团。
骑着自行车的人忙不迭道歉，木蓝桥从许药怀裏退出来，想起来之前许药背上的伤恐怕还没好全。
一抬眼，果然瞧见他唇色泛白，手撑着树干，还没缓过劲来，却先她一步，压抑声音问道：
“你有没有被撞到？”
木蓝桥摇头，见他疼的身体都站不直，终于意识到前几天恐怕他都是硬撑着出医院找她，急道：
“我没事，你疼不疼？明明还没好干什么不好好躺在医院裏？你伤的明明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许药浑然不觉她的焦急，紧咬着牙关忍住疼，等痛劲过去，反而肩膀抵着树干，微微喘息着一一回答：
“不疼。就想跟着你，怕你出事。医生说我可以下床走动。”
那双乌黑的眼眸即使在黑夜下也透着光亮，和以往暗藏的炙热不同，今晚的许药只是一腔赤诚。
木蓝桥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撇着嘴小声道：“怎么可能不疼，你那么怕疼……而且医生让你下床活动，可没让你出医院乱跑。”
“你担心我啊？”
“……才没有。”
许药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勾起，情不自禁把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我以后再也不喊疼了，我希望你能多跟我说说你的疼，我想做你的创可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只做你一个人的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