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口
自从上一次木青义和顾荀闹开,两人就再也没有打过照面,顾荀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抽烟,经常吞云吐雾,周身染上了些许阴沈。
此时她红唇含着烟嘴一抿,挑起弯弯柳眉,下巴朝电梯一抬,眼眸在烟雾中隐隐闪着幽光:“许药?”
木蓝桥走过去,步伐很稳,越过她搭上了门把手:“同学而已。”
顾荀掐灭了烟,素手覆在她的手上,止住她开门的动作,呼吸间的烟草气息喷洒在木蓝桥的侧脸与耳畔:“只是同学?”
木蓝桥用力向下一按,推开门脱离她的包围圈:“只是同学。”
顾荀冷笑出声,脚步微移,就转了个方向,懒怠地靠在病房内的墻边。
木蓝桥不知她在笑些什么,抬眸望去,冷不防被她眼底的狂肆一刺。
顾荀:“既然你有力气跑出去,我看这医院你也别住了,今天就跟我回去,你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过不了两天就是会考的计算机考试,我已经跟他说了你会去。”
木蓝桥蹙起一双与面前人相似的柳眉,从寥寥几句话裏咂摸出了几分陌生,心知无法反抗,干脆利落地往外走,与她擦身而过:
“行啊,那就回去吧。”
病房裏的东西不太多,原本就是木青义生病时候住的,除了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没什么好收拾,木蓝桥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到那座华丽的空壳。
木蓝桥:“我的手机呢?”
顾荀:“在你房间。”
木蓝桥点头,刚要踏上臺阶就被人钳住了右胳膊。
顾荀:“别急,我可没说你今天可以回去你的房间。”
“什么意思?”
顾荀笑着拖住她往楼梯间下的杂物间走去,眉目间几分冷厉:“这裏才是你睡觉的地方,放心,我都叫吴婶清理过了,很干凈。”
木蓝桥手臂被攥出红痕,眼前又开始发黑,在顾荀关门的前一秒她侧身抵住门框,肩膀被厚实的木门砸中,却仿似没有感觉,挑衅道: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那个领带上的口红了?哦,不对,你现在应该说是恼羞成怒才恰当。”
顾荀罕见地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眸底积蓄着黑雾,裏头藏了些东西,是木蓝桥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和记忆中的木青义隐隐重迭——
是了,即使现在木青义因为生意上的事没办法回来,这种戏码也得得到他的默许。
没等木蓝桥细想,她就被推进了屋子,那双手和七八年前一样,十指丹蔻,轻飘飘地就切割了昏晓黑白。
木蓝桥在屋子裏扶着墻壁摸索,确定顾荀这回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整个房间空无一物,只有从门缝透进来丝缕暖气。
她终于耗尽力气躺倒在地,冰凉的瓷砖透过几片衣料直直地往骨头裏钻,热传导在这裏只是个可笑的命题,体温被单方面攫取。
她熟练地翻过身背靠墻壁,蜷缩在角落裏,如果真像书上说的那样,宇宙存在虫洞,那大概说的就是这裏,无边的黑暗包裹,慢慢侵蚀感官。
木蓝桥试图让思维活跃起来,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只要熬过一晚上,等明早吴婶来上班,她就能出去。
毕竟顾荀不敢过火,不过是想给她个教训而已。
十个小时,她只要熬过这十个小时……
木蓝桥缓缓伸手抱住膝盖,黑暗带来的恐惧与不安一点点蚕食她的思维。
。
前一晚,吴婶突然收到顾荀的信息,说上午不用去做早饭,中午时候再去。她直觉得奇怪,平常就算不吃早饭也得准时把早饭准备好,话裏话外都刻薄的很,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略一想还是不敢去的太晚,怕顾荀又有什么不好听的话。
十点不到吴婶放好东西,在厨房择菜,突然听见不知从哪裏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她顿时脊背发寒,房子前面是个小花园,大门口有门铃,况且从窗户看,大门外根本没人,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敲门声音?
而且这声音分明是从房子裏发出来的。
“咚、咚……”又是两声,似乎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敲门声不再那么微弱。
吴婶犹疑地看向储物间,忽然想起来前一段时间这家的女孩不知道因为什么住院,顾荀突然吩咐她把杂物间收拾出来……
吴婶脑子裏掠过无数个可能,惊疑不定地去拿钥匙开门,黑漆漆的屋子裏先是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来,随后抓着门框哆哆嗦嗦地撞将出来,面颊惨白地跪在客厅的沙发后,眼中血丝密布。
“蓝桥?!”吴婶千想万想,没想到顾荀关的人是木蓝桥,讶然道,赶忙去把她扶到沙发上。
她才来这家工作不到三年,之前的事都不晓得。
木蓝桥瞇着眼,适应晃眼的水晶吊灯,一边头晕目眩地胃痉挛,可胃裏根本没东西,只能干呕,耳根染上不正常的红。
她还记着吴婶在旁边,却挤不出笑来,嘴裏也说不出连贯的一句话:“……吴婶……我……我饿了……”
吴婶方才甫一打开房门,就被屋子裏的冷气缠得一激灵,哪裏能不明白是为什么,眼眶都红了半圈,连声说:“好好好,我把空调给你调高,你在这裏睡一觉,我去给你做吃的。”
说完就给木蓝桥盖好毯子,忙活去了。
木蓝桥抓紧毯子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暖乎乎的热气和饭菜香味细细密密地萦绕,心绪稍定,下一刻楼梯上就响起了高跟鞋的哒哒声响。
她睁开眼,一下子惊醒,警惕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人。
顾荀瞥了眼她的模样,理了理自己的披肩,黑色眼线划出轻蔑的弧度:“别紧张,我只是来告诉你,今天下午你们高中有计算机的模拟考试,我也跟班主任说了,你会去。所以……”
木蓝桥嗓音沙哑:“……我去。”
顾荀满意一笑:“这样才对嘛,考试必须合格,否则后果你知道。”
木蓝桥好不容易送她出了门,终于躺倒,费力地喘息。
。
是个晴天,但午后的太阳被云层遮挡,戴上了一层忧愁的面纱,温度越发微弱,只有光在苍茫的天空下衬出醒目的白。
木蓝桥抬手挡住光,微瞇起眼,踩着点进了模拟考场,刚一踏进教室就引来註目。
碍着是考试,没人说话,只是神情流露出几分讶异。
不是说住院了挺严重的?这种小儿科的考试竟然来了?学霸不愧是学霸,对所有考试都一视同仁。
木蓝桥不知道他们心裏的os,自顾自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不到半小时就提前交卷,踏出考场。
没成想刚走到通往高二班级的连廊就碰见了许药。
“夏洋溪昨天去医院看你,结果扑空了,后来听你们戴班透露才知道你昨天就出了院,今天甚至要来模拟考,没想到是真的。”
木蓝桥只是牵起嘴角笑笑:“心裏没底,万一不合格怎么办?”
许药看了眼手表:“是挺没底的,开考半个小时不到就交了卷。”
“我……”木蓝桥还想说些什么。
许药却上下打量了她几圈,蹙起眉靠过来与她额头对额头。
北风四起,身后小花园裏的银杏早已经光秃,两人却在冷冽裏呼吸纠缠。
木蓝桥咽了口唾沫,想要退开,许药先一步直起了腰:“我陪你去医务室。”
木蓝桥想要拒绝,身体却不由自主顺着他的牵引,由着他主导方向。
木蓝桥躺在医务室帘子后的病床上,药效还没起就已经觉得昏沈,尽管在来之前已经抓紧时间吃了些东西补了一觉,但睡梦裏都是浑噩。
“睡吧,我就在旁边。”许药给她掖好被子,随便拿了本书坐在她旁边的木椅上,忽然察觉有什么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木蓝桥低垂着眼睛,第一次不那么理直气壮地与人拉扯,漫长的几秒钟之后手裏的外套被人抽走,换了一只温暖的手在掌心。
旁边人在耳畔说道:“衣服没焐热。”
木蓝桥眼睫轻颤,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安心地闭上眼,鼻尖的消毒水味都变得亲切。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木蓝桥醒来,天已经黑了,许药就伏在她侧旁,她想要起身,没想到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惊动了身侧的少年。
“你醒了?”
木蓝桥抽回手,点头:“我睡了多久?”
“……两三个小时。”许药手裏一空,楞了一瞬,转而用手背探她的额头,“应该不烧了,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木蓝桥低着头:“好多了……你今天又从医院裏跑出来,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