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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将下沈，十四五岁的姑娘踩着最后一缕亮光踏进偌大的宅院，后脑勺跳脱的马尾在阴影处骤然沈默。
她瞇起一双清澈的杏眼，看不清眼前扭曲模糊的场景，只有熟悉的刺鼻香水味道瞬间侵占感官。
“妈妈……”她听见自己说，语气漠然。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翘着二郎腿，虽然五官模糊不清，但女孩知道她正看向自己，好似有一把把锐利的刀如同寒冬裏的风向她袭来。
女孩不自觉地把手裏的“萨摩耶”往身后藏了藏，但玩偶太大了，几乎与她的身高齐平，不懂事地咧嘴傻笑着。
“四点半放的学，现在六点半，就算今天司机有事没去接你，坐公交车回来也早该到了，你去哪儿了……你手裏的东西是什么？”
“我……”女孩眉眼低垂，却倔强着不动声色地把“萨摩耶”抱得更紧，“朋友送的。”
“朋友送的？”
继而脚步声缓缓响起，整个别墅裏很安静，随着距离的靠近，女孩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裏的震动。
“哪个朋友？”
“是……”
女孩刚想随便说个同学的名字，忽而侧颊就被冰凉的指尖缠绕，她身体一僵，好似被毒蛇盯住，鼻尖沾染的都是致命毒药。
“不是跟你说过了，那些同学接近你都只是因为你爸叫木青义，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什么礼物都收。”
说完趁着女孩不註意，就冷不防抽走了那碍眼的玩偶：
“不过是一个玩偶而已，你马上初三了，奥数题都做了吗？”
女孩不自觉上前，视线跟随她手中的萨摩耶，女人却后退一步，目光似乎落到了别处。
“做了，我都做完了……你先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这么喜欢这东西？好啊……”
她话音未落就随手一扔，却不是扔给女孩，而是忽然调转一个方向，萨摩耶半个身体都被丢进了平常不大用的壁炉裏。
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她真的会这么做，然而下一秒，“嘀嗒”一声，女人按下了墻壁上的智能按钮，红色火光登时窜起！
女孩立时去抢，拖着萨摩耶的后腿把它救了出来，明明是刚收到的礼物，还没来的及好好欣赏……
幸好壁炉不算大，火势不猛，只有两条前腿被烧得不成样子，焦黑一片，其余地方还算完好。
女孩手忙脚乱地扑灭了萨摩耶身上的火星子，烟灰在眼前蔓延盘旋，她指尖微微颤抖着摸上那两条前腿，烫的她反射性地缩手。
旁边的女人没能称心如愿，作势要来抢夺，女孩跪坐在地上不肯放手。
“从你小学开始我就没见你拿礼物回家过，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现在什么都不应该想，什么玩偶，什么朋友，好好地多背背书才是你该干的事！”
刺啦——
萨摩耶的一只耳朵就这么被撕裂，半耷拉在脑袋上，但它还是咧嘴傻笑。
女孩猛然把女人推倒在地，抱着萨摩耶跑上楼梯。
身后女人的谩骂铺天盖地，鼻腔全是火焰燎起的焦味。
突然身后脚步声又急又快，她不敢往回看，生怕一个停顿又失去了什么。
这么些年，顾荀好像对她的交际圈子了如指掌，不管结交了什么朋友，她总要横插一脚，后来她也就不跟人深交，更不会跟他们交换生日。
对，生日，她把萨摩耶贴紧自己，柔软的毛发抚过她的侧颊，她第一回告诉别人自己的生日，第一回收到了生日礼物。
女孩不住地往上跑，但阶梯好像没有尽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她没有半点停顿，就算竭力也死死怀抱着萨摩耶不肯松手。
汗珠沾湿额发，滑出了鬓角，她在最后双腿软倒之前望了一眼怀裏的玩偶——
怎么会？
玩偶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小萨摩耶，正圆瞪着眼睛，向她微微笑。
。
前一晚的窗帘没有拉上，六七点钟的太阳不太热烈，刺眼的亮白色光束透过窗户，洒在宽敞的床上。
木蓝桥从梦中惊醒，又被亮光一刺，抬手微微挡住光亮，不经意瞥过窗臺上透明花瓶裏的风信子，手无意识地抚上萨摩耶的耳朵，细密又歪歪扭扭的针脚有些粗糙。
她缓了会儿劲道，迟缓地翻身起床，额头上的伤还在作怪，白色纱布渗出已经干涸暗红的血迹，有些触目惊心。
木蓝桥简单洗漱好，换上衬衫，披上校服外套，拎起书包就出了房门，刚想下楼梯，瞟了眼餐厅，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
倒是稀奇，难得有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时候。
但昨天折腾到半夜，木青义现下也起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书包扔去玄关的鞋柜上，落座前瞟了眼他的神色。
西装规整，脊背微躬，拐杖好好地搁在一旁，半框眼镜反射着光亮，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只有微垂的嘴角透露出几分疲惫。
顾荀正慢条斯理地给面包抹上沙拉酱，她喜欢吃这种洋不洋的玩意儿。
她懒得抬眼，就算瞧见木蓝桥额角的伤也没什么反应，虽然坐在木青义的对面，却与他错了一个座位。
木蓝桥就近挑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和木青义肩并肩，与顾荀面对面。
“你们老师说这个礼拜有模考，似乎挺重要的，别的不需要我多说，你心裏有数。”顾荀首先开口。
好似这种掌控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木青义微不可查地看了木蓝桥一眼，意味不明。
可不，昨天晚上夏洋溪用的就是模考的借口，显然是假的。
木青义吃得很快，把吴婶烙的饼吃完，擦了擦手，拿起调羹喝粥：“以后蓝桥的学习我来盯，把她老师的联系方式都给我吧，你不用管了。”
木蓝桥没有意见，夹起一个外酥裏嫩的南瓜饼，甜滋滋应当是某个人喜欢的口味。
顾荀本来从容的面色变得不大好，僵硬地道：“可是之前老师都是直接联系的我……”
木青义一扔调羹，陶瓷与陶瓷碰撞轻响，没有多说，起身对木蓝桥道：“快点吃，我顺便送你去上学。”
木蓝桥点头，剥了个白煮蛋。
顾荀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心裏莫名不安，只得道：“……好，我一会把她班主任的联系方式给你。”
木青义点头：“还有家长群呢吧？”
“……是，有家长群……”
“不着急，今天记得给我。”说完就先一步拄着拐杖出门，司机早就已经等着了。
顾荀脸色越发不好看，这几乎就是在对她说，今后木蓝桥不需要她来管了。
她也没什么做手脚的心思，只要木青义想要，几个联系方式而已，而且他分明是想要她把老师的联系方式都删掉，彻底退出木蓝桥的生活……
“你跟你爸说了什么？”顾荀没心思吃早饭，把面包丢到一边，红紫色的果酱流了出来，落到桌上。
木蓝桥三两口把鸡蛋解决，喝了几口红豆粥，知道她要来败胃口，只好擦擦嘴，轻轻掀起眼皮：
“你觉得我说了什么我就说了什么。”
说完也不等顾荀是什么反应就起身去玄关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