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许药有些恼火,几个小时之前才挂完点滴退了烧,这会儿不在家裏好好休息,又瞒着他跑了出来。
但仔细一想,他不也瞒着木蓝桥来见向易了吗?
其实一开始他压根没想到会是向易,只想着是不是那个人搞错了,纸条或许原本是要给木蓝桥的,所以他才下意识觉得对方是来找麻烦的。
然而,现在这个局面他完全没有准备。
“你不追出去看看?”向易看他没过多久就镇定下来,歪头问道。
“木蓝桥穿的衣服不是她的风格,而且刚才很明显在演戏,她或许有自己的计划,我出去反而不好。”
向易自斟自饮了会儿,有些微醺,懒散地撑着头:“你倒是了解她。”
“说正事吧。”许药已经没有方才闲适的心情。
和叔在木青义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木蓝桥是什么德行,木蓝桥根本没必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所以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导致她今晚这么反常。
向易坐直了些,兴许是喝了酒,神情有几分恹恹,衣领随意松散开,竟透出隐隐的颓唐:
“有消息说木青义近期要处理崔和,崔和的意思是要把木青义拖下水,刚才那个和木蓝桥撞上的侍应生……那是木青义手底下安排进来的人。”
许药花了几秒消化完他说的话,反应过来崔和说的就是和叔:“为什么两个人突然翻脸?”
向易摇摇头:“具体的不知道,不过就目前看来……木蓝桥应该站在了木青义那边。”
其实这个问题上木蓝桥没有选择权,她只能为木青义办事,一旦木青义倒了,她这个木青义的女儿当真会被和叔顾念旧情,好心放过吗?
许药沈默几秒,接着问:“不止这件事吧?”
向易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没什么花裏胡哨:“的确不止,顾荀这段时间带着个律师时不时去找那些股东‘谈心’,有消息说木青义想要在九月份木蓝桥的生日当天转让股份。”
“还有半年……所以木青义想要在半年内把崔和处理掉,但为什么他会这么急地把股份转让给木蓝桥?”许药抿唇,心裏已然惊涛骇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木青义想要在九月份顺利取得半数以上的票数,把股份转让给木蓝桥,但无奈在这半年裏必须处理崔和,一旦处理了崔和,很有可能会动摇人心,那么黄家就成了关键。
宁愿把木蓝桥推给黄树那个人渣,也要促成股份转让。
木青义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送个十八岁的成人礼吗?
恐怕不见得。
“你的消息都可靠吗?”
向易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把握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你。”
许药与他对视几秒,点头:“我明白了。”
向易该说的都说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打算送客,对面却没有走人的意思。
许药:“那你呢?”
“什么?”
“你就甘心放手吗?你应该知道,我绝不会告诉木蓝桥你为她做的一切。”
许药说的坦荡,一双眼眸和木蓝桥的那双很像,一样的执拗,只是其上覆盖的虚假烟雾不大相同。
木蓝桥的是漫不经心的懒散,许药的是温文尔雅的谦和。
向易看着看着有些恍惚,不知道是想起了少女那双杏眸,还是上一回见识许药撕开伪装的时候。
大概就是去年的冬天吧,他生日的那天,他就这么远远站在街角,手裏撑着一把被风吹的微微晃动的伞,看见陌生的少年站在宏伟气派的校门口,使了巧劲,骗得心上人细小的关切。
他没有站很久,只是一会会儿,他就转身走了。
握着伞柄的手冰凉麻木,风很大,把伞吹到半空中,很快就飞走,雨夹雪阴险险钻进脖颈,他似无所觉,懒得去追,良久才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色耳钉。
他没有拼命过吗?
有的,他有的。
初三那年把他一手带大的奶奶突然发病,本市各家医院巧合地病房全都爆满。
是,那一回是他身份卑微,能力薄弱,还妄想带木蓝桥走。
木家瞧不上他,顾荀用上了这种龌龊手段,最后还让木蓝桥再一次弯了膝盖是他的错,是他没用。
他妥协,他远离,他再也不肖想不可能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十年比不上她和许药的区区半年?
许药这个文弱书生会什么呢?
单单只是长得好看,会耍心机、扮可怜吗?
他不甘心,所以终于答应了那个野哥,结局呢?
向易没什么情绪,淡声道:“你话未免太多,你可以走了。”
许药倒不尴尬,从容地起身:
“你很好,向易,但我也不差,你教会她怎么保护自己,我教会她怎么照顾自己,我们都没错。……那一回木蓝桥被绑架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去,野哥是不是拿你奶奶威胁你了?”
水帘早已经关了,屋裏一片死寂,良久许药才听桌前传来一声轻笑:“难怪……是我低估你了。”
向易嗓音低哑:“……你别告诉她。”
许药没答应也没拒绝,拉开门走了出去,没再停步。
向易在他身后倒在桌上,眼神失去焦距,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搭上眉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沁入袖口,很快隐没不见。
通往会所后门的连廊上
木蓝桥边走边通过了李弈的好友申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体委聊天。
木青义早就把他手底下的一部分名单给了她,也吩咐了这些人接下来跟木蓝桥联系,但她大致看了动向,觉得恐怕一大部分人光拿工资不干活,或者拿了工资不给干活的人发,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李弈就是典型的例子,手底下的小兵而已,只知道埋头苦干,实际上拿到手的是别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功劳还全算在了别人头上。
她今天亲自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个,时间紧迫,破坏了规则又影响效率的事儿他们最好不要做。
当然,后续问题会很麻烦,比如会有人心存不满,会有人不服从李弈的指挥之类,后者一类问题是李弈需要考虑的,前者一类问题很好解决。
木蓝桥既然敢这么做,就做好了不用他们的准备,唯一麻烦的是他们会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毕竟也帮木青义办了不少事。
木蓝桥敷衍完体委的消息,谎称自己正准备睡觉,手机最顶上弹窗弹出——
张经理:你放心处理,那些被你裁撤下来的我会处理。
木蓝桥微不可查地松口气,正要拐弯,一抬眼却见崔和往这裏走来。
她赶忙带上贝雷帽,往后退走,但一时疏忽,她也不确定崔和有没有看见自己。
木蓝桥打量一眼四周,但旁边除了包厢就是走廊,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到后面的园子。
看样子崔和是想去后园的娱乐休闲区去,但他一旦拐过弯来就不可避免地会看见她。
木蓝桥不敢回头看,估算崔和的步速,几乎要小跑起来。
忽然,身侧的一个包厢门开了,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嘘,别出声——是我。”
木蓝桥刚要抬手,却听耳边的声音耳熟得很,没时间问许药他为什么会在这裏,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沈默等门外不徐不疾的脚步经过房门,一边打量许药的神色。
她一进来的时候,许药为了防止木蓝桥出声,惊动崔和,打草惊蛇,轻捂住了她的嘴,等她反应过来就退了开来,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房间,两人没必要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