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癥
加纳从抽屉裏拿出针管,扎入穆遥的脖颈后便站到一旁,没事人一样地和克莱因闲谈着。
江烨走至穆遥身边,才发觉她已经没了动静,只是还在呼吸。
“没死,她只是睡着了。”加纳冷冷地对“狼”说,克莱因剜了他一眼,又笑瞇瞇地看向江烨,挥了挥手让他註意自己,说:“走吧,我们回去。”
“嗯......行。”虽然不知道到底要回哪裏,但跟着克莱因,多半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两人走到传送舱前,克莱因先把江烨推入舱内,自己帮着输入一个不确切坐标后便发下传送指令。
粒子在另一处睁眼,冰冷,但熟悉。江烨有些体力不支,但强撑着还能行走,他望向四周,这裏是自己的家。
北部亚洲航线联盟,深色的海洋被挤在缝隙间,大块大块的浮冰飘荡着,他听到有将死的狼踩在浮冰上哀嚎,似最后的挽歌。
凭着记忆,他走到曾经的居所前,门是被割开的,割痕上有烧焦的痕迹。气味很冲,江烨皱起眉,踩着一地狼藉走到书架前,翻开几本烧得焦脆的书籍,眼神暗淡下来。
泛黄的书页,上面的鲸鱼的简笔画是老师的手笔。他不知道老师遭遇了什么,但从这几本书看来,恐怕难逃一死。
回忆一会儿久远的记忆,江烨把书架推翻,木材底下是松动得吱呀作响的活板门。他把木板掀开,底下是铺陈着灰烬的臺阶,江烨踩着臺阶往下走去。
地下室的氧气极其稀缺,没走一会儿便感到头昏脑胀,被掐住脖颈和肺部般的痛苦迫使他往回走,但脑内与老师的记忆叫嚣着让他往前走,在这片死亡的灰烬中去寻找老师的痕迹。
生龙活虎也好,奄奄一息也好,与世长辞也好,只要能再见到老师,就足够了。
走至地下室的尽头,却有具发臭的残骸抱着把破损的机械弩坐在那儿,皮肉与骨骼相连,烧得发黑发红,甚至有几片掉在地上,格外粘腻。
“老师?”江烨知道他的声音得不到回应,但还是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声。
他一点一点靠近,在缺氧的情况下精神恍惚,他仿佛还看到老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从教他说话到教他弩和刀,可老师的面容变得那样扭曲,不似人类,只听噗的一声,火海将他淹没。
江烨伸手把机械弩从老师的怀中抽出,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生理的不适让他跪坐在老师面前,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只是蜷缩着,宛若受伤的狼。
如初见时那样。
他感受到自己的生机被一点一点抽走,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生存的本能催促他快些往楼上跑去,但他却执拗地蜷缩在那儿,呼吸越发困难。
“哎,笨蛋。”身后隐约有谁的声音,没等他挣扎着站起,身体就被那人横抱起,慢慢地,带到楼上去。
似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裏,他和老师溺在血红色的海洋裏,而老师则抱着还未长大的他沈浮在海洋的表面,海洋的颜色如颜料般沾在身上,格外醒目。江烨动弹不得,抬眼就看到老师铁青的面容,海潮中伸出了无数挣扎的手臂,它们抓住老师的身体,想要连带他拖入死亡以平衡内心的天平。
喉咙沙哑,耳目模糊,双腿麻木,这是最原始的江烨,是没有经过基因编辑的“狼”。
声带如被刺穿般疼痛,他拉扯着嗓子,极慢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
“伊凡,老师。”
“嗯。”老师没有多做回应,在挣扎中,把他推上了在海面上漂浮的一叶小船。没等他庆幸自己的获救,就亲眼看到老师被那些手臂拉入海中,如被野兽啃食那般消隐无踪,只剩下漂在眼中的残骸渐渐向下沈没。
“老师!”声带仿佛被割裂,他无声地大喊被潮声淹没,小船破了洞,漏了水,他向下沈去。
突然,谁穿透了他的梦境,捏住他的手,带他回到了现实。
睁眼,是克莱因近在咫尺的面庞。
“小狼醒了?”他笑着,松开了江烨的手。
“狼,狼。”他好像忘记了当下,回到了许久以前。
岂知克莱因张口就来一声:“嗷呜?”
“不要,不要这个。”江烨皱起眉,推开了眼前的克莱因。自顾自地往前走,废墟的碎片扎破了他的双脚,但他好像感受不到痛觉,只是一边走,一边学着狼叫。
克莱因跟着那双血红的脚印,安静地走在江烨身后。有狼嚎回应,江烨终于抬起头来,朝传出狼嚎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个方向,确实有一匹狼,不过是在森林边缘,那双金色的狼眸正直勾勾地看着江烨,仿佛在凝望着用双足站立的同类。
“维达。”江烨念道,那只狼也慢慢走了过来,向他低下头颅。
“维达,”江烨又念了一遍,继续道:“过来,坐下。”
那匹灰狼听着江烨的命令一一动作,坐在人类跟前。
“手给我。”维达顺从地搭上江烨的手,爪上焦黑的毛近乎脱落,剥下,是烧得骨骼外露的狼爪。
“你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受伤了。”江烨实在不理解,把灰狼抱起往废墟走去,在倒塌的置物架裏翻出还算完好的药物,把灰狼放在病榻上,用药给它涂了伤,包了扎。
“江烨,抬脚。”在江烨坐上病床时,克莱因伸手捉起他血迹斑斑的脚,给他上药。最后拿纱布裹好,背起他往别处走去。
受伤的狼跟在两人身边,嘴裏叼着破损的机械弩。
这是老师留给他仅剩的两个遗物了。
至于老师,他们之间的无数回忆,再也追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