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浮
作为同类,江烨自然乐意去看人类灭亡这种让人快意的戏码。但作为“人类”,他还是拒绝这荒唐的邀请。
反正克莱因会纵容他的。
于是他说:“收手吧,人类并不值得你大动干戈。”
“为何呢?”男人的声音在越来越小的空间裏横冲直撞,空灵地钻入“狼”的耳中。江烨的目光游离极为蹊跷,能量凝出的人形立在他面前,随他的视线扭曲身形。
黑色胶体将他拥得更紧,似爱恋之人的亲昵。江烨偏过头,任由能量在脖颈上爬出痒意。
语气带着疲惫,对自己这孩童般顽劣任性的要求感到后悔。
我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他暗自骂道,慢慢说:“你干扰了磁场,全球的生态模拟撑不了多久。”
“倒不如看他们自生自灭。”江烨对同胞的命运走向漠不关心,只是不想这之后太过无聊。能量凝起的人形伸手托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浑浊骯臟的红色倒映在江烨乌黑的眼中,扭曲,诡异。胶体凝出的人形轻轻点头,同意了这并不成熟的想法。
从地表之下挤压抽出的黑色能量奔向天空,如沈眠的鲸,停滞在半空。
生物研究室对头颅进行了紧急查询,却没有在现有生物数据库裏找到一条与之相符的基因。
看来是新生物。磨人的耳鸣在膜上挠着,袁惑干脆降低了收声装置,沈下心去研究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的可怖物种。身边幸存的人类一面擦拭消毒身上的伤口,一面记录面板上跳跃的数据。可渐渐地,冰晶附着上地板,爬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深深扎入肌肉、骨骼。
体内的每一分子、每一元素本属于太空,我们皆是星辰的孩子。
江烨被包裹其中,莫名的温暖。他看“鲸鱼”往天空的怀抱飘去,去向宇宙。
他们回家了......却有残骸在天平塔上空堆积,积雨云的形状越来越大,凝成实体,朝天平塔压来。
不可避免的窒息感自上而下包裹全身,向顶端压迫来。慢慢被剥夺的空气与空间让解构体的模拟呼吸装置也出现故障,干脆自动屏蔽装置的运作,进入缓慢迟钝的低功耗模式。紊乱的系统让人类感到无法适应,从角落挖出呼吸罐来维持正常的生理活动。
看着面板上跳跃的数据,密密麻麻地直让人头疼。
袁惑关闭收声装置,沈下心去研究在这种节骨眼上出现的新生物。若是从“遗失之城”这种海下生命源头出来的物种,恐怕会对人类造成极大威胁。
直到瞥见观察窗外漆黑的庞然大物,这才了然,想到了无人把守的神秘之地——总控室。
“各位,我......”可当他看向周围,身边的人已经冻成了永恒的雕像,停滞于此。只剩下解构体的天平塔死气沈沈,死亡降临时,却无人躲闪。
他们都被驯服了。
习惯的死亡成群降临,观察窗外的黑色生物从肌肉中挤出硕大的眼珠,胡乱转着,有如新生儿打量着这新奇荒芜的世界。袁惑有些不可思议,摸上人造的仿生皮肤,它早已冻脆,轻触即落。脚下的冰晶嘎吱嘎吱地惨叫着,没时间註意这种异常,踉跄着朝总控室的方向冲去。
就连其余几人也不约而同地想到那致命的地方,而升降机早已承受不住过高的负重,在送几人到目标楼层后便自毁在地,朝天平塔的底部坠去。一路上,冻死的尸体满目皆是,储存人类胚胎的瓶瓶罐罐被彻底冻脆,将未能窥见世界的生命扼杀在羊水之中。直到走廊尽头,黑色胶体半挂不挂地黏在江烨身上。双目空洞的漆黑有如遥远宇宙中名为sdss的黑洞。
他怀裏抱着一个冻僵多时的婴儿,而他的背后却是成片的,自身的尸体,甚至腾出的一只手还攥着冰尸的脚腕,想把他拖往别处。
“你......”袁惑不可思议地看着狼狈憔悴的人,惊异他的存活,惊异他的现状。
作为被篡改基因的无辜孩子,他本应完完全全站在人类立场去帮助,去守护。但他却被引上概念的歧途,站在了生存的对立面。
江烨承认了罪行,可黑色胶体能量突然停止,在最后一头“鲸鱼”穿过云层后,再无踪迹,只剩淅淅沥沥的黑色留在世界之上,地球之表。
在袁惑来之前,他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了应该失去的筹码。
处于漆黑中的江烨在椅上註视着,让人惊异的是他死寂的眼神,提前降临的死神让他毫无生气,有如尚在呼吸的尸体。
“你还爱着人类吗?”颓然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着话。能量凝出的人形有片刻的楞神,焦糊的黑暗如同月光下的海,庞大,安静。“祂”轻轻抚上江烨的面庞,移上腐烂的右半张脸,生出尖利的手指,划过“狼”的嘴角,勾起由苦难麻木组装拼合成的笑颜。
牙龈溃烂,溢出血丝。腐败的皮肉被引着牵扯出笑意,金属的眼球一时无法聚焦,另一边乌黑的眼眸暗沈空洞,张开双唇,他说:“克莱因,你怕死吗?”人形轻轻覆上他的大腿,颇有依依不舍的意味。江烨不再说话,在“祂”将要完全包裹他时,伸出手,拔下了生物数据卡,最后一次杀死了“祂”。
在这世界,死亡从来不是归宿。在漫长的时间裏,时间会死,死亡也会死,就连宇宙也会陷入永恒的热寂之中。
时间本身会死,死亡本身也会死。那不如让死亡提前降临,让人安睡在循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