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空白中,“狼”缓慢起身,推开了座椅后紧闭的大门。门外,是满身血污,手持撬棍的自己。憔悴的人形泪痕已干,拉扯着声带,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江烨。”
“我们拥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性格与灵魂,甚至连□□都是相同的!”泪腺分泌出的液体因被污染的细胞而让人感到疼痛。他无力地哭着,连最后一份力气都失掉,跪坐在总控室前。
金属的红光聚焦在这个克隆体身上,看他不甘地大哭着,丢弃在角落的,却是一个接一个如出一辙的尸体。
是“江烨”的。
身体轻薄,好似伶仃可以被风吹散的易碎品,他伸手抚上毛糙的长发,温柔地说:“不论你,还是我,我们都可以成为‘江烨’。”
“但真正的江烨,只能有一个。”没废多少力气就拔出他手中的撬棍,抬手,狠狠砸碎了眼前的头颅。
克隆体妄想取代,真是可笑。
这样的赝品,还是销毁为好。于是江烨捉起尚有余热的脚腕,往铺满冰晶的道路走去。可没有几步,就踩上一个从保温箱中出逃的婴儿,犹如跳出鱼缸的金鱼那样,搁浅在低温的地板上。
或许是本有的恻隐之心,他神使鬼差地抱起冻僵的婴儿,看着那张稚嫩却皱巴巴的脸,遥想起输液的管,直射的灯和冷冰冰的手术臺。
他也是被改造的吗?江烨小心地摸上那只小手,其指尖已经长出了尖锐的指甲,一反同龄的常态。在原地驻足沈思过久,与前来将“罪人”缉拿归案的袁惑撞了个满怀。金眸带着不该有的嘆息与怜悯,连严肃也在看清“罪人”时烟消云散。
这时候他应该如何表现?无措?茫然?害怕?还是反抗?显然都不会是。过于纯粹的颜色在被弄臟后是无法再调回原样的,不论再怎么与原样相似,在其中也一定有一丝玷污者的色彩。
从与克莱因结为“同类”后,那便是一条不归路。一步错,步步错。
被熟悉的人丢入大牢,想要触碰栏桿试探一下戒备的程度,顺着自己的意思伸手,结果出他意料——没有警报,没有怒斥,只有电流带着痛意像要撞散整个身体。
这警告也太简单了吧。可越是简单,就越是不能放松警惕。江烨看着发红的掌心,抬眼,正与无人机那只发红光的眼球对上。等罪犯的威胁程度降到最低,它慢悠悠地走开了。
牢狱没有任何活动,世界中只有狭小的缝隙来容下他们的生存。再加上改造人这个姗姗来迟的特殊条件,让他的房间理所当然地更加森严。外露的皮肉已经干枯,余下的小半张脸深邃俊俏,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
外部的世界也不安定,“莉莉亚”找回了伊利斯的名字,率一众疯狂的机械,向“造物主”宣战。
三年后,面目全非的世界被糟蹋得惨不忍睹,徒留千疮百孔,疲劳地喘息着。但战争违背意愿的如此冗长,没有任何安全之地,而监狱却成了这暂时安定的一隅。江烨捏着先前“无心”送来的断裂的生物数据卡发着呆,不断反思三年前自己的行为。
忽地,有人来了。
金发,紫眸,缺失的右眼被潦草的绷带半遮半掩,不难看出空洞来。血红的发卡不知所踪,整个人藏在厚重的外衣下,手持枪支,身形模糊。
是西亚安。
“你......选择了人类吗?”江烨强忍着痛意调侃。对方不作回应,蹲下身靠在栏桿上稍作歇息。他扯下面罩,放松着类人的呼吸,仿生皮肤随他过大的动作剥落下来,金属的血肉在脸上显得极为僵硬。
西亚安看着那黑色雨花石样的眼睛,说:“还记得‘埃米尔斯米尔撤退行动’吗?”
“记得。”那时,死了好多人,机械体也好,人类也罢,在那时皆是命悬一线的微小生物。
“还有‘白令撞击’。”许久不见的老友,他们聊起了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洋流紊乱后,不仅水流,地壳的运动也变得难以预测,过去的一切数据被推翻重来,再在混乱的地球上筑起以现在为基础的高高的气象塔。不过因为地壳运动撕出的断裂,很快便倒塌,研究人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随岩石一齐跌入深不见底的谷中。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北亚到天平,从蒸沙丁鱼到压缩饼干,那些故事都好远好远,远到令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世界。
直到......
“帮助克莱因,是你的本心吗?”言语的突然转变让江烨措不及防,但他很快地点头,接着说:“但我还没绝望到想杀死这个世界。”
尽管我已经一无所有。
西亚安听到回答,楞了一下,问他:“你......想出去吗?”
外面的世界,已经住满了荒芜的绝望。江烨还是点头,承认了这种在牢狱中大逆不道的想法。
“我会帮你。”少年模样的机械人如是说。
“那你得做好丢工作的觉悟。”
“哼,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