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柠漫不经心,“哪个?”
“教一二班那个,许燕。”舒可蓓不知道那层关系,说,“就是理科重点班那个数学老师,也是咱们教导主任。”
“听说过。”乍一听这个名字,温初柠低了低视线,但也不打算说太多。
“她女儿你见过没,好像就在咱们学校初中部上课,经常在她办公室写作业,挺漂亮一个小女孩,不过我觉得蛮惨的,”舒可蓓说秘密似的凑近跟她说,“上次我们去办公室问题,许燕简直就是现实版虎妈,初中才开课几天啊,许燕居然要她女儿考年级第一,还要让她参加什么数学奥赛……”
温初柠只是沈默地听着,没太接话。
温初柠数学拉胯其实也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的。
虽然说知识无界限,但是每个年级每个科目组的教课老师都在一个办公室。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温初柠都不太想见到许燕。
毕竟她是爸爸的现任妻子,温初柠会想到以前过年的时候去爸爸那,爸爸在时许燕对她还算是客气,但爸爸不在的时候,许燕对她不冷不热。
有一年是过年,温初柠去温绍辉那裏过年,当时是温绍辉去朋友家拜年,那真的是一瞬间——爸爸一走,许燕的表情就变了变,说的是让她自己拿桌上的零食吃,结果喊着温许收拾客厅,恰好的把桌上的零食都收走了。
倒也不是她想吃,是这种态度的转变,让温初柠天生对她小心翼翼。
况且,温初柠总不想让温绍辉对自己失望,怕自己去问题被许燕看到,而后跟温绍辉说自己的话。
尤其是还有一个学习优异、活泼开朗的温许做衬托。
这么胡乱想着,人就被舒可蓓拉到了超市裏。
温初柠想在外面等她出来来着,结果舒可蓓非要温初柠跟着进来凉快凉快。
她默默站在一边,舒可蓓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可爱多,自己买了一瓶可乐,出来之后把可爱多塞给她。
“喏,给你买的。”
“谢谢。”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舒可蓓在说话。
已经开学一个周了,班裏的同学也仅仅止步于点头之交。
这是一个文科重点班,尤其还是各个班级的前几名另组的,不过班裏的男女比例一半一半,大部分人都是闷头学习,文科不比理科,要背的知识点很多。
所以这样下来,温初柠和舒可蓓的关系已经发展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俩人往操场走着,冷不丁听到不远处吵吵闹闹,往那边一看,隔着泳池外的一圈铁栅栏围栏,看到那裏多了好几个陌生脸孔。
那应该是学校游泳队的。
几个人吵吵嚷嚷,凑近了一听。
临江一中游泳队也就十来个人,大多都是高三的,秦帅正好让游泳队的跟陈一澜和孙嘉曜一起练习,结果不知道怎么吵起来了。
“嘿我说你这人真当我眼瞎呢,你那不是故意的谁信啊?”
孙嘉曜刚从泳池裏爬出来,身上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一脸恼火。
温初柠扫了一眼,水裏还有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陈一澜。
“找事儿是吧?”
游泳队裏一个寸头往前走了一步,游泳的都个子高,身材虽然没孙嘉曜和陈一澜结实,但肌肉线条也是一眼能看出来没少锻炼。
“张阳,别和人吵。”
另一个男生从水裏爬上来,甩了甩头,神色淡漠。
温初柠记得他——彭锦辉,是临江一中的游泳队队长。
之所以记得这么号人,还是因为当初高一的时候这人总隔三差五幽灵似的出现在温初柠班门口。
身旁围着几个同龄男生,看到温初柠出来就轻佻地吹声口哨,并开始推着彭锦辉起哄。
温初柠生日是在九月,才开学没多久,那会军训也才结束,有一天桌上出现了一只包装精美的玩偶熊,问了同桌是谁送的,同桌挤眉弄眼,“就那个隔三差五来蹲你的,彭锦辉吧。隔壁班的。”
温初柠二话没说把熊给送回去了,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正好上楼的许燕。
再往后,温初柠没太关註。
只是高一那年校运动会,温初柠百无聊赖在观众席上抱着手机看陈一澜的比赛,结果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
“原来你喜欢会游泳的啊。”
“我喜欢游泳冠军。”温初柠懒得理他,随便扯了一句,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
彭锦辉那天没追上来,再后来,就是听说这人进了校游泳队。
这会再见到,温初柠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的诡异。
果不其然,彭锦辉身边有个人认出了温初柠,暧昧地“哦哟”了一声。
温初柠神色不变,往水裏看了看,陈一澜在水裏戴着脚蹼练打水。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是太阳折射还是怎么,温初柠看到了他手边的水颜色变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浅琥珀色溢开。
“这么巧啊,你们班上体育课?”
彭锦辉踢了旁边那个男生一脚,面不改色地站在温初柠面前。
“小柠,别搭理这傻逼。”孙嘉曜往旁边一挡,把温初柠和舒可蓓拉到他身后。
“你骂谁傻逼呢?”又有几个人往前一堵。
“不就是你们游泳队队长?在水裏故意往人家身上打,别以为我没看见,陈一澜手都被他抓破了!他是眼瞎啊还是故意的?”孙嘉曜火大,“别跟我说仰泳没看见,那么大一池子,听不见旁边有人啊?”
“他手破了?”
温初柠终于抓住了重点。
“我等会跟你说,”孙嘉曜偏头低声跟她说了一句,脾气上来了,“你们要么道歉,要么滚。”
“你这人要不要脸啊?泳池你家的?国家队代训了不起啊?还没转正式队员呢,牛什么牛?”
彭锦辉拦住后面一个叽歪男,“同学,这我可不认了啊,他自己手打到瓷砖上刮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几人争执不见停。
舒可蓓去找秦帅了。
温初柠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搭理彭锦辉,走到了泳池边。
刚才看到的不是她的错觉,温初柠在泳池边蹲下,陈一澜正好游过来,他两手抓着池壁,没戴泳帽,腾出一只手往后捋了一把头发。
水珠湿哒哒的顺着他的额角流淌下来,他微微喘息着,透明的池水随着波漾晃动,露出来的肩颈线条结实流畅。
温初柠蹲在泳池边上,距离一下拉进,那一瞬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他左手攀着池壁,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淌,因为游泳的缘故,他的皮肤冷白色,肤质比女孩的都细腻。
这姿势……
莫名让温初柠想到一个形容:一条人鱼。
一条非常勾人还不自知的男版美人鱼。
温初柠吸了吸气,潮湿微凉的水气,混着一点淡淡的青柠香。
她低下视线,看到了陈一澜右手上的一道红痕,是被划破了,泡在水裏,都已经变成了很浅的粉色。
“你怎么过来了?”
陈一澜似乎不太以为意,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是被温初柠看到了。
“你的手,伤口要处理一下。”
“等会再去。”
“现在去。”温初柠站起来,“等着,我去医务室买碘伏和棉签。”
“……嗯。”
温初柠不是在跟他商量,陈一澜闷声应。
孙嘉曜跟游泳队几个队员吵起来了,温初柠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个游泳队的要动手。
她知道孙嘉曜和陈一澜都是挂在国家队代训的,运动员身子金贵,身体的反应大于了思考,趁着那人靠近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屈膝顶了他的小腹,趁他弓腰疼的时候,麻溜利落将他两手反剪身后。
“哎我操……”
那男生哎哟呼痛起来。
温初柠压着不松手,“你还打算动手?”
“我操!”孙嘉曜惊呼。
“疼疼疼……你他妈谁啊管闲事!”
被压着的男生脸色涨红,没想到被一个看起来安静普通的女孩以这种姿势擒住了。
真是丢人现眼。
他骂骂咧咧哼哼唧唧。
“行了。”
彭锦辉刚才盯着温初柠和陈一澜那边看了一会,略微出神几秒,这会才回神。
温初柠松开手,那个男生气性上来,“温初柠?你仗着我们老大看上过你就为所欲为是吧?”
孙嘉曜气乐了,“你不会说人话?”
温初柠下意识往后面看了看,陈一澜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应该是听见了吧?
“干嘛呢你们!”
围栏外面传来了一声怒喝,一看,是舒可蓓把秦帅带过来了。
秦帅个高皮肤黑,大步走过来的时候很有气势,把游泳队的吓了一跳。
“秦老师,这几个人恶性抢道!故意在陈一澜仰泳的时候挤他还打他手!”
孙嘉曜率先告状。
“仰泳看不见不是很正常?”
“那么大的池子旁边那么一个人他瞎啊还是聋啊?”
“秦老师,这人人身攻击!”
“你们给我过来!”
秦帅看了一眼,陈一澜在后面擦头发,一眼看见了他手上一道血痕,秦帅的脸色瞬间阴沈下来。
“衣服给我穿上,来我办公室!”
几人就算不服气,但碍于秦帅是老师,骂了几句臟话走了。
彭锦辉站在原地,手裏拎着泳包,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陈一澜。
他应该知道陈一澜。
见人被带走了,温初柠才松了口气。
舒可蓓要先回教室写作业,温初柠点点头,跟她在一个岔道分开,径直去了医务室,找校医拿了碘伏和棉球和一截纱布才回来。
孙嘉曜已经穿好了衣服,陈一澜披着一块大浴巾坐在起跳臺上。
“陈一澜你没看见咱们小柠那个擒拿,牛啊,”孙嘉曜竖着大拇指,“跆拳道红带,太有安全感了。”
陈一澜只是一笑,手裏拿毛巾继续擦了擦头发。
孙嘉曜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到了手裏拿着碘伏和棉球的温初柠,任重道远地拍了拍她肩膀,“温侠女,在下先去办公室一趟。”
“……”
温初柠目送他走。
陈一澜长腿一伸,踹了他一脚,孙嘉曜条件反射往前一弓,“小样,爷预判了。”
“快走。”陈一澜笑他几声。
孙嘉曜拎着自己的泳包,拐了个弯,他眼神暧昧地在俩人身上打量。
陈一澜瞪了他一眼:欠揍?
孙嘉曜笑出声来,两只手捂住眼走了。
温初柠背对着,不知道这俩人暗地裏的小动作,陈一澜把毛巾搭在脖颈上,下半身还是一条泳裤。
烈日阳光下,少年的身骨清朗硬实,每一处肌肉的线条都被日光铺泻出另样明媚的荷尔蒙。
温初柠把碘伏递给他,阵阵夏风拂面,莫名让耳尖发热,视线都有点不知道该要往那裏放。
陈一澜却直直把手递给她,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头发。
温初柠只好用棉球沾了点碘伏,他坐在起跳臺上,她弯下腰,用碘伏棉球很轻地擦了擦伤口。
伤口是被划破的,有几厘米的口子,在水裏泡的已经有些泛白。
她动作很轻,陈一澜也不喊痛。
“疼吗?”她没抬头,很轻地问了一声。
消完毒,还吹了吹,让碘伏快点干。
“不疼。”
跟训练的日子比起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算。
游泳不只是泡在水裏一天一遍遍的练习水上动作,更要保持核心力量训练,甚至要跑步,一天下来,浑身都是酸痛的。
但好像那些日子都这么过来了。
细细一想,她还真是,唯一一个这样问他的。
只是这样一道,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的伤口。
温初柠没有接话,只是两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吹了吹,等着碘伏干掉好上纱布。
陈一澜也不说话,湿透的碎发被太阳炙烤着,一滴水珠从他的发梢上落下来,滴在她的发顶。
温初柠的长发细软,扎成了一束马尾,有些碎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嫩藕似的脖颈,校服是白色的衬衫,最上面那个纽扣没系,瞧见一截月牙似的瓷白锁骨。
她低着头,很轻地吹了吹。
伤口不疼,却痒痒的,像被什么扫了一下。
陈一澜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秀气,鼻梁挺翘,长睫微垂,就这么看着,好像觉得时光就此停住。
被她捏着的手腕情不自禁的僵硬,所有的感官都好像被放大。
比如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比如她手指的温度,比如指尖蹭过他的手背。
风吹过水面,吹过两旁的梧桐木,哗啦啦的声音,掩下17岁晦暗且敏感的心跳。
不能被察觉的情意,躲进风裏,藏进太阳裏——无处不在,温暖炽烈。
碘伏干得快,温初柠用纱布给他缠了一圈,最后系了个结。
温初柠一抬头,毫无防备撞上他的视线。
——他好像看了她有一会。
温初柠脸颊不自觉发烫,她吸了口气,有些不太自然。
陈一澜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掌,“晚上见?”
似漫不经心,却总觉得这语调,勾着人似的。
他声音很好听。
“……”
晚上见这三个字也太过暧昧了。
温初柠别开视线,“我今天上晚自习吧,舅舅不在家,晚上九点半才放学。”
“ok,”陈一澜说,“我去训练馆。”
手这样了,不能继续泡在水裏了。
他不太在意这个小小的伤口,只是连带着这个被她亲手系的纱布,都觉得想要珍惜。
陈一澜去泳池旁边的房间换了衣服,跟她一起回教室。
路过了操场,看到一角——
管明惠在跑道上助跑,在横桿前跳跃。
“啪——”
身体触碰到了横桿,横桿落下。
距离有点远,只看到旁边几个女生过去,大抵是安慰,也听不太清。
回教学楼的时候正好赶上下课,走廊裏不少嬉笑打闹的学生。
一楼的办公室走廊外,几个学生在罚站,正好是那几个泳队的学生。
这血气方刚的年纪,确实不太服气。
就是因为被秦帅罚了站,心裏格外不爽。
“秦帅是不是有病呢,就这么点屁大的事,罚我们在这站一节课不说,还要写检讨,写他妈的检讨啊!”
“就是啊,秦帅耍什么威风?不就一被省队踢出来的队员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当体育老师了。”
“估计是他技术不到位呗,见不得别人好,就拿咱们撒气。”
几个人嘀嘀咕咕,彭锦辉没接茬。
他无谓地靠在墻上,隐约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
温初柠和陈一澜并肩上楼。
那抹身影实在是太过优越,不管是放在哪裏都很惹眼。
他们并肩上楼。
彭锦辉后知后觉,总觉得这身影在哪儿见过,琢磨了好半天——是在温初柠的手机上。
那年运动会,温初柠在看一场游泳比赛。
见他过来,她要走,把视频关掉,手机的壁纸是一道背影。
那道背影修长高挑,白色的运动裤,黑色的半靴,黑色的长款大衣,他从口袋裏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是一张抓拍,却不难看出身材比例极佳,身骨线条优越。
那背景有点模糊,隐约看到是某场游泳赛。
那天彭锦辉只是跟她打了个招呼,随意问,“原来你喜欢会游泳的啊。”
“我喜欢游泳冠军。”
后来他搜过那场比赛,是省裏的青少年游泳比赛,冠军,陈一澜。
某些东西,在这瞬间一下明朗。
但随即而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这股憋闷无处可发,寻不到一个出口。
究其底,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因为知晓了对方的实力,是他远不能达到的高度,他引以为豪的成绩离连陈一澜的谷底都达不到。
不甘憋在胸腔裏更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