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她
外头阳光极好,万裏无云,然而梁幼喃在太阳底下却觉得寒意凛人,凄得瑟瑟发抖,唇齿发颤。
她死命地跑到马路,挡下了一辆出租车,以最后的速度回到家。
她猛地推开了家门,疾步闯进去,却在父母房门前止住了脚步。
这一秒,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茫然,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那个真相。
床头柜最底下的那个抽屉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在她拉开之前,真相有两个,但她一旦拉开了抽屉,真相就只有一个。
她矛盾极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抽屉有离婚证,这样的话,父母就不是那种道德败坏的人,但她又不希望有离婚证,因为如果有的话,那么她今天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退无可退的时候就会坠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这两种结果无论哪一个都是她无法承受得住的。
梁永斌和胡月华是紧接着梁幼喃的离开而离开的。
此刻,他们已经到家了。
梁幼喃看到神情对她失望透顶的父母,犹如看到洪水猛兽。
她步步后退,偏过头去,不敢去看父母,尤其是父亲梁永斌。
她害怕那个阴沈无边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能将她凌迟千遍,她自小就害怕这样的眼神。
而此刻,梁永斌就是用这样阴沈的眼神程着她。
胡月华揪着心口哽咽啜泣,而梁永斌冷得像冰疙瘩,没有丝毫犹豫地推开房门,熟悉地翻找出两本红晃晃的小本子。
梁永斌将那两本离婚证重重摔在梁幼喃脸上,离婚证打到她的眼睛和脸颊,最后落到地上。
梁幼喃不觉一丝疼痛,目光颓然地下视,红本上离婚证三个大字像一把乃直戳戳扎进她的心口,痛得直抽气。
与此同时,刺眼的红色让梁幼喃失明了几秒,她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地跌坐在地上。
面前是躺在地上的两本离婚证,她还不死心,抓起离婚证翻开来看时间,看日期……
离婚证裏头的字字句句在她眼裏就是“斩立决”三个字,直接判了她死刑。
红得吓人的眼睛平静地淌下泪水,梁幼喃最后的希望被彻底掐死了。
她一丝丝希望都没有了,真相也被她间接抖落在阳光万裏之下。
屋内静寂如死,唯有胡月华低低的抽泣声。
梁幼喃却是无声泪落,盯着手中两本离婚证看了许久,最后合上攥紧手裏,指甲都泛起了白。
她自嘲地笑出了声,她嘲笑自己傻得可以,傻得可怜又可悲。
原以为是父母背叛了自己,却不承想,自己才是那个背叛者,冷不妨地在众人面前背刺了父母。
蛰伏数日,她精心策划了今天这场癫狂的报覆戏码,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可笑至极,幼稚又荒诞的无脑闹剧。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在高臺之上倾尽所有地审判,博尽了眼球,最终结局却是从高臺上摔下来,摔得遍体鳞伤,最后一无所有。
脸上堆满自嘲的笑容,顷刻间一寸一寸地化作扭曲可怖的形状,梁幼喃已然变得面目可憎,这比被让她死还难受。
她情愿去死也不愿直面这样丑恶的自己,更不愿意去收拾这个被她搅得浑浊不堪的残局,因为她再也无法去面对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
罢了,罢了……她在心底绝然哀嘆。
她闹够了,也哭够了,一切到此为止吧,她再没精力折腾下去了。
房间的门反锁着,外头的人谁都进不来。
梁幼喃坐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在哪儿。
银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像聚光灯一样照在梁幼喃身上,衬得她的脸惨白无比。
窗臺的鱼缸裏,最后一条金鱼也浮在了水面。
小山也死了。
他送给她的那两条金鱼,一条接着一条死去,最后剩下一潭污诟浑浊的死水。
曾经程小山对她说过,她不会囚于鱼缸裏的,因为他会抱着鱼缸逃离。而今鱼缸裏的金鱼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没等到他带她走,她就已经溺死于此。
……………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程小山点开和梁幼喃聊天的页面,最后发给梁幼喃的消息是他自己高考成绩的截图。
梁幼喃没有回覆。
程小山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了梁幼喃的近况,然而却是石沈大海。
后面那几天,程小山又连续发了许多消息,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回应。
他已经好久没有梁幼喃的消息的,焦躁的心焰再次燃起。
他不得已又去找了莫栩栩。
而此时此刻远在南州的莫栩栩和她母亲正陪着他小爸去拜祭一个人。
南州墓场被葳蕤的绿意环绕着,幽静得吓人。
莫栩栩挽着母亲周郁英的手,跟在小爸刘培国的身后。
刘培国的亲生女儿刘夏就长眠于南州墓场。
简单地拜祭了一下,周郁英就和莫栩栩先到外边走走,让刘培国好好和自家女儿说说话。
走远了之后,周郁英才嘆道:“要是夏夏还活着,她今年也和你一起参加高考,夏夏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她考得一定很好。”
莫栩栩望着高远湛蓝的天空,说道:“是呀,要是她还在,小爸一定会更开心。”
周郁英目光移向女儿:“栩栩,你不要怪你小爸,他其实很难的,他只是想让自己心裏好过一点,你原谅他的自私吧。”
莫栩栩笑着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了,我不在乎我得到的东西是来自于谁,只是我还是我就可以了,所以,我从来没怪过谁,也没有原不原谅的说法。”
“栩栩听到你这是说,妈妈真的很开心,其实你小爸是分得清你和夏夏的,这点你放心,你永远是莫栩栩。”
莫栩栩笑得灿烂,这样就够了。
正说着话,莫栩栩发现包包上挂着的小公仔不见了,低头四处找,
周郁英说:“是不是掉在墓地那边了?”
莫栩栩说:“妈,你先到车裏等,我回头找找。”
说完,莫栩栩就往回头路走了。
她一路低着头,目光梭巡,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墓地那裏。
她听到小爸刘培国的说话声,就在不远处。
本是无心去听刘培国对女儿刘夏说的话,但却无意间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蓦然顿住脚步,眼睛飘向刘夏墓碑的方向。
刘培国坐在地上,抚着女儿冰冷的墓碑,淡淡地笑着。
他说:“夏夏,不要怪爸爸,这么多年了,爸爸也累了,这几年爸爸越来越发现我不仅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栩栩。栩栩不该是我为了补尝你的牺牲品。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无关乎你,我老早就已经真真正正地把她当自己女儿。我想我借着栩栩补尝你,已经补尝够了,这一回我想摆脱你身上的阴影,做一个对得起栩栩的小爸!爸爸不是要忘记你,只是想让过去都过去了,再弥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你不要怪爸爸。”
莫栩栩怔在原地,像失了神。阳光下,树叶的阴影从她头顶笼罩下来,凉浸浸的。
其实,她并不介意刘培国为了刘夏这样对自己,只是没想到,刘培国的心裏老早就脱离了刘夏,真心实意地对自己。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幸福的。
从今以后,她得到的父爱不再是弥补给刘夏的了,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遗落的公仔安静地躺在地上,沾了一些尘土。
莫栩栩弯身捡了起来,拍掉那些尘土,发现是公仔的系绳磨损严重才导致掉的。
她不在意地将公仔装到包裏,转头往回走。
莫栩栩老远就看到母亲周郁英在车子旁边算着,她小跑过去,抱着母亲:“妈妈,我真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