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裏很安静,有种不忍心打破的静,静得沈闷。裴琳做得很直,腰板挺着,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
裴琳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顾欣函,顾欣函很自然地坐着,陷入沈思中。她很好奇,此时的顾欣函心裏到底想的是什么。她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顾欣函,顾欣函仍然沈浸在自己的沈思裏,显然没有註意到裴琳对他的窥探。裴琳看到,顾欣函脸上的泪痕虽已干,但双眼却依然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刚哭过。但他的表情冷冷的,一双眉毛平淡地在英俊的脸上铺展,悲喜都仿佛被主人隐去。只剩下一个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裴琳本以为顾欣函会像自己当年那样,在家庭破碎,往事不覆时会悲痛欲绝到昏厥。显然,她身旁魁梧的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坚强。
顾欣函慢慢的从沈思中醒来,也註意到了身旁有双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转过头遇上裴琳的目光。裴琳看顾欣函时没有含任何表情,甚至有些许的恍惚,所以当顾欣函看到这双眼睛时,眼神中散发出一丝迷茫。顾欣函把这种目光当做了他的心上人给他的安慰,他的手拉过裴琳的手,把裴琳的手拉至自己的唇边,轻吻,说:“我会很快好起来的,别担心。”
听到顾欣函这么说,裴琳的心底反而涌起一丝愧意。不是说报仇后会很畅快吗?她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顾欣函父亲叫自己到非洲去找洗清父亲罪名的证据,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父亲才这样说,还是只是要让他在非洲的势力将我斩草除根?不对,如果顾志国要将我斩草除根,他先前就完全可以做到,他完全可以不顾顾欣函而随时杀了她,可顾志国并没有这样做。
裴琳和顾欣函各自怀着心事,都没有说话。偶尔有空姐上前服务,他们也只是礼貌性地配合。
飞机在纽约机场停靠,司机不禁上述一口气,胖胖的脸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他搭上这班飞机的顾家人都在机场大厅外恭敬地站着,等候着顾欣函能给他们说些什么,也等着顾欣函能给他们一些指示。
顾欣函此时的心也乱哄哄的,他满脑子都想着父亲最后凝望着他的眼神,也在想着如何让贾政付出应有的代价。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那一枪只是击中了贾政的中指而不是他那颗骯臟的心臟。看到昔日在顾家忙碌却优雅的员工们,今天都因为逃难离开了生育他们养育他们的土地,顾欣函心裏涌起一丝丝愧疚。顾欣函扫视了一遍顾家的员工们,他们也正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有关心,也有对自身境况的担忧,也有对未知生活的恐惧。
顾欣函又回头看了看裴琳,裴琳的心还是在介怀顾志国陷害父亲一事,当顾欣函看向自己时,裴琳只是茫然的看了看她,不露出自己一丝的想法。顾欣函把目光回归到众人身上,说:“我们顾家对不起各位,让各位离开中国来到这异地,不过我顾欣函像每一个曾对顾家付出过的人承诺,只要你们有需要的,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大家来到纽约,生活可能不会像在中国那样舒畅,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但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团结,终究还是会克服种种困难的。大家可以暂时先分开安顿,以免引起註意,但都不要断了联系,遇到事情也要互相帮助。”顾欣函的一席话鼓励了大家,大家慌张的情绪稍微得到了缓解,但对于未知的未来还是有很多的担心。
几个在顾家有些职务的开始组织人员散开,大家也都对顾欣函拥抱,像离别亲友一般不舍。有些多愁善感的中年女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也只有分开,各自谋生。
所有旁人都离去了,连司机也在顾欣函的强烈劝说下离开了。司机本来死活不肯的,但拗不过顾欣函的固执,也只有拍拍顾欣函的肩,一个结实的拥抱,转身,离去。
顾欣函看着大家都渐渐远去的背影,心生一种没落之感,像寂寞缠绕上心头那般窒息,也像溺水那般难受。
裴琳在他身旁至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她也淡淡地看大家离去,看他们挥别顾欣函。她的脑海裏始终挥之不去的是裴琳家那些员工惨死的情形。这些她都没有真正见过,但她完全可以想象,他们带着怎样的惊恐离开这个世界。
顾欣函,你还可以和他们告别,还可以安排他们到另外一个地方生存,可我呢?我们裴家上上下下的员工家丁,保姆厨子都一个不剩!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你父亲怎么能忍心!顾志国怎么忍心!
裴琳两只手紧紧拽成一个拳头,指甲掐到肉裏,深深的掐进去。
顾欣函看到裴琳紧蹙的眉毛,上嘴牙齿紧咬着下唇,他以为她不舍他这般落寞,赶紧抱过裴琳,安慰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异乎寻常的温柔呢喃并没有让裴琳的情绪得到缓解,她反而更加厌恶顾欣函,是他顾家一手造就了裴家的悲剧,此刻还说没事,他当然没事!他还可以把这些人都散开,可裴家几十个人怎么散开?他们散开的,唯有他们漂浮的灵魂罢了。裴琳恨恨地看着顾欣函,眼眶裏满是泪水。顾欣函被裴琳这样一看,心裏顿时咯噔一下,不知道这小妮子的脑子裏在想些什么。或许她还是不相信父亲的话,也不相信这一切都是贾政造成的。裴琳掀开顾欣函的手臂,愤愤地走开。
这是纽约,完全陌生的城市,她能去哪儿?
顾欣函赶紧追上,不想她出事,也不想让她离开。他后悔刚才自己在飞机上只顾着想自家恩怨的事,没有顾及到和裴琳说上几句话。自从知道她就是真正的裴琳后,他的肚子裏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对裴琳说。他有满满一箩筐的心思想要裴琳知道,可最近的生活太乱了,把他的心绪完全打乱,让他根本没有一丝空隙可以安静下来,对她讲他爱她,对她讲他愿携子之手,白首不相离。
裴琳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牛仔色的高跟凉鞋蹬得飞机大厅发出“噔噔”的声响。顾欣函追上去,想要拉住裴琳的手,裴琳见顾欣函追了上来,加紧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