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光了,内侍来打扫大殿,陆清河才灰土灰脸的从地上起来。额头上起了个大青包,叫皇帝用茶杯砸的。因昨夜丢了他那顶玉饰乌纱帽,府中又没备用的,只带了顶普通乌纱帽。不仅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还让御史参了一本。昨夜叫噔噔小丫头给的好心情,全然覆灭。
他往殿外走去,内侍还好心的提醒,揣了枚热乎的鸡蛋出来,“大人,快回府敷敷。肿起来,明早连网巾也带不了,可又叫御史们抓住把柄了。”
“多谢公公。”
陆清河接过,道了谢。敷着鸡蛋出太和门,肚子叫起来索性剥了吃掉,转到北镇抚司提审要犯。锦衣卫指挥佥事向飞亲自将他迎进去,吃了壶茶才告诉他,人今一早天还没亮就提进宫去了。要他等等,许是皇帝审完就押回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人在防他挟制他。遂又转回了掖门下,求见皇帝。
承恩殿,光洁的金砖地面又硬又凉。银铃撅在地上跪了一上午,没人让她起来。问她饿不饿,累不累,腿麻不麻。殿门外杵着两个内侍,跟门神一样风雨不动安如山。
朝会散后,从御道上风风火火的旋进来一道身影,他们动了动伏地下跪。人家起来,她也自觉跟着起来。
“咳!”
有人轻咳一声,揉了揉酸麻的膝盖,她只得又跪了下去。日头就那么一点一点的高了,斜了。外面的人都换值去吃饭了,皇帝就跟扎进幽幽湖底裏去,不见了踪影。
银铃埋头跪着,终还是没忍住饿晕过去,扑通摔在地上。内侍瞧见,小跑进内殿去禀。再出来两个人合力将她抬进去,放在软榻上。换衣、处理伤口,餵了米粥,才幽幽转醒。
睁眼就是那抹黄色的身影杵在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她。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两人惊愕的目光猝不及防的碰在一起。
螓首蛾眉,冰肌玉骨,眸清如霜。
银铃盯着她发楞,她摔袖而去,背后是一头清藻般油亮的青丝。用明黄绸缎虚挽,行走间水动涟漪。
“见着朕还不下跪?”
她背过身去,扶手而立。女儿身,却自成一股摄人的威严气势。
银铃动了动身子,不但没起来行礼。也艰难的翻过身去,要死不活的哼唧道:
“今日我跪够了,今后,下辈子,乃至下下辈子,我都不会再跪了。”
那人自称朕,居于深宫,还是个女人。她自知又知晓了个杀头的秘密,身子一摊,颇为不怕死。
“你叫苏铃,干州主事七品县官?”
皇帝侧手睨了眼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转身又蹿到软榻面前,冷冷道:
“知道朕为什么抓你进宫裏来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皇上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烂命一条不值钱!”
肚子憋着一股气,身上又饿又疼,银铃一点耐心都没有。说一句呛一句,激怒皇帝伸手就将她脑袋揪了过来。
“因为朕要看看他放下身段,向朕低头,为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银铃你知不知,为了你。陆清河将他自己卖了给朕了,他答应给朕一个孩子,让朕放了你!”
银铃身子一震,脑中轰然炸开,耳边嗡嗡作响,盘旋着皇帝的话。像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又的确是听得明明白白。
她,她说,陆清河为了救自己,答应给她一个孩子。
什么叫给她一个孩子,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他自有心向上去,干我何事!为了我,我什么时候求他救我了?既想爬上龙床,何必拿我当借口!”
银铃大声怒斥,挣开胸前的手掌,滚下软榻去。撑着虚软的胳膊,想要站起来,却又是徒劳数次摔在地下。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要拿我当接口!他要去尽管去,祝他早日让圣上生下龙子龙孙。我贱命一条,便就不碍着两位的眼,送我回诏狱去!”
她爬着向殿门去,只是涨红了脸,一滴眼泪都没掉。爬了几步,但又叫内侍拖了回来,摁在床上。
皇帝伸手捏住的她削瘦的脸颊,突然悲愤的大笑起来,“好一个薄凉的女人,陆清河是朕爱而不得的人。这么多年,朕连他一个手指头都没敢碰,你就如此糟践他的心意?好好,那你就好好的在宫裏给朕伺候着。什么时候他让朕怀上孩子了,朕就放你出去!”
说完她狠狠的一把将银铃摔在榻上,摔袍而去。只走了几步,又怒气冲冲的转回来,踩到地下打翻的药碗,一脚踹出到墻脚,摔得粉碎。
“你不是不愿意嫁给他吗?正好陆家缺个儿媳,只要他让朕怀上龙嗣。朕自然会全了他那么多年的心愿,不但放了你,还会做主给你们赐婚。朕只是需要一个孩子,而陆清河是最有资格让朕怀孕的男人。用完,朕就将他还给你!”
她像是疯子一样,说出这般话,殿内殿外一片寂静。良久后,银铃突然尖叫一声,眼泪倏地的落下脸颊。
“我死也不会嫁给他的,你杀了我!杀了我!”
“怎么,嫌弃朕用过,臟了不肯要了?”
皇帝眼底浮起一抹得意之色,吩咐内侍上前将银铃待下去。
“看好她,她若死了,朕拿你们是问!还有把她洗刷干凈,从今夜起,在承恩殿当差。”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银铃虚软倒在内侍手上,挣扎不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四处张望。迫切的想要寻找陆清河,告诉他。
她愿意站着立于天地之间,和他一起赴死。再也不要向所谓的权势低头了,可是他不在,为了她向那个女疯子低头了。
这样的陆清河,她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