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改变,甚至是最为向往的改变,也带着悲伤。因为被我们抛弃掉的,还有我们自己的一部分,进入另一种生活,则必须彻底放弃以前的生活。”
夜风凛冽,空荡荡的校园裏路灯隔几个才点亮一盏,光线仅够照清楚脚下的路。
主道路两旁的挂满了各个院系庆祝新年的条幅,手绘的祝福语和涂鸦张狂着不同颜色的线条,看上去既喜庆,又时尚。
绮罗生双手插在衣服兜裏,不安地频频回头,远处有人靠在一辆小车上,冲他挥舞双手,示意鼓励。自从那晚那跟小警察互剖失恋惨状后,最光阴对他宽容许多,说不上是同病相怜还是气味相投,每次看他闷闷不乐时便不自觉逗弄几句。
“这家伙也就嘴贫,人还凑合。”
绮罗生扭头,给对方下了一语评论。
走到一处暗影裏,绮罗生长吁一口气,摸出电话拨出去。
心臟跳得如擂鼓震天,又带着莫名的心虚,他不禁觉得好笑,怕什么,亏心的人又不是自己。
电话很快接通,陌生号码,裏面的人便低着嗓音“餵”了声。
绮罗生张了张口,迟疑了下,那人立刻又道:“绮绮,是不是你?你在哪裏?”
如果方才是心臟剧烈跳动,这一瞬间绮罗生的心臟已经罢工,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带来的往日一幕幕耳鬓厮磨的镜头,远远比他想象中更折磨人。
自那件事发生后的无数个瞬间,他都妄想着某天睡醒以后,一起都未曾改变:他起床,桌子上就摆好了早餐,那人嘴裏噙着牙刷脖子上挂着毛巾走过来,拽兮兮揉乱他满头碎发,再用额头轻轻撞他脑门,含糊不清说声早安。
整整三年,宿舍的方寸天地是他们二人朝夕相伴的极乐世界。
多年后,绮罗生重新审视自己人生时,不自主便将大学时期的几年欢乐时光隐去不提,他是俗人,习惯以“成”“败”来评判自己的感情,而遭蒙背叛带来的后续负面效应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在他未来的生活中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只是目前的绮罗生,还单纯的以为翻过这一页,便能重新出发。
意琦行穿着蓝色休闲套装,戴着条眼熟的围巾,站在他面前。
脸颊清瘦些,略显苍白,精神状态却比一留衣形容得好,绮罗生努力看几眼,才发现他额前的头发略长垂到眉毛处,暴露出打理漫不经心,再看其他,分明熟悉到不行,却不知哪裏有几处陌生。
“走吧,好不容易回来,陪我走走。”意琦行快步走到他身前,声音中带着强自镇定,擦身而过时绮罗生不自觉跟着他的步伐慢慢往前走,才走了几步,心裏有些气恼自己太好讲话,停了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
意琦行也停了脚步,从绮罗生的视线看过去,他脸颊上凹陷的地方微微跳动几下,像是在咬牙隐忍什么。
“绮绮,非得现在说吗?”
意琦行微垂了脑袋,带着自嘲的笑意道。
绮罗生心中一凛,他像是回到以往两人默契的任何时间点,一颦一笑对方都能准确抓住精髓,甚至于他短暂的暗恋仰慕时期也被意琦行了然于胸,第二年新学期再开学,原本的舍友出国,换进来的正是笑眼盈盈的意琦行。
眨眼间,分手的关头仍旧默契十足,绮罗生“嘿嘿”两声,没带什么笑意,更像讽刺道:“有区别吗?”
“为什么?”意琦行像被激恼了,双手一摊,语气又急又快,“你不声不响消失一个多月,是死是活音讯全无,整个海市都被我翻遍了也找不到你,为什么?你突然出现又说有话讲,绮绮,你想说什么?你的理由呢?”
“理、由?”绮罗生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可笑的笑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人,方才那点陌生感骤然增强,他觉得人这种生物全部像带着面具,不知何时脸上多一面,或摘了一面,便是锥心刺骨的陌生。
也许他会痛哭流涕后悔,也许他会失心丧志求自己回头,或者向往常那样温言软语骗自己回头,这是绮罗生之前胡思乱想中隐隐希冀的对方态度,至少那样,他还能给自己一个重来的理由,哪怕再撞一次南墻,也算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