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握起那只手。
指甲扎进掌心皮肤裏,仿佛要在那裏生根。
……
落雪铺满了整条街道。小镇裏的房屋都建得比地面高出半米,哈利一脚踏下门前平臺,积雪没到了小腿。他裹紧大衣和围巾,又向自己施了个保暖咒,点亮魔杖向前走去。
四周一片漆黑,唯剩几座木屋门前悬挂的油灯淡淡发亮。空中洒落一夜雪的云群还未完全散去,月亮因此也无迹可寻。哈利踩着雪走到路中间,回头看向刚刚离开的那座小屋。
斜坡顶,实木砌成的墻壁。唯一的窗户嵌在正面单扇门的右侧,裏裏外外都没有光的迹象。
他知道德拉科难过了。
哈利站在原地想着,胸口沈闷。
挡开他的手是自己无意识的举动,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有多么伤人。然而他又能怎么样呢?白天的事情让他心裏乱成一团,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德拉科·马尔福,无论是哪一个。更糟糕的是——哈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他告诉自己梦裏的这个男孩他可以信任——即便他能够记起他们还是恋人的关系,他依然没有任何办法回答德拉科的问题——那一句关怀的“怎么了”。
梦神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哈利该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事的荒唐性——关于他得在两个世界裏是两个不同的自己。他没有办法向德拉科分享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不能讲述自己梦境之外的经历——通常人们都是这么交朋友的,不是吗?罗恩和赫敏就知道他所有的事——除了这一件,除了他完全留给自己的这个秘密。
几个星期前,这尚且不是什么问题。那时他愿意和这个男孩随时呆在一起,尽管他们说的都是“旅馆裏的酒掺了水”或是“海德薇给的消息不太可靠”之类的话——或是完全陷入安静;但只要他们还牵着彼此的手,只要旅行感觉起来并不孤单,哈利便不介意让这个梦一直做下去——他不介意将现实中的自己放置一边,也能在望见梦裏这个男孩时完全不去想马尔福或者生活中的其他任何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分不清楚,就像刚才——或是昨晚,当他那么近地望着德拉科,现实中的感知就会蜂拥而至。就在今天,他还需要有人真正陪在身旁,像是赫敏和罗恩一样,同他聊聊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到底是不是小天狼星。
他突然想起秋与自己分手时说的那句话——“你从未认识过我,哈利。我也是。”
一个梦而已。
梦裏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真正相识?
出神间,眼前划过几缕白色。哈利眨眨眼,随即意识到又下雪了。没有光的街道上,看不清的雪花就像是消失在了半空。他理应回到木屋裏去,以防天气进一步变糟。但他只是从外衣口袋裏翻出手套戴上,向街道延伸的方向漫步而去。
等他转完了整座小镇、再度折返时,一些商铺已经打开了木门,居民也从屋子裏零零散散地走了出来。买过两袋生肉和羽衣甘蓝,哈利沿着来路往回走,见到一个抱着羚羊皮草的猎人冲他笑了笑——他戴着一顶三角形的绒帽子,身上厚实的棉衣让他看上去比实际的胖了许多斤。事实上,这裏大部分人的装扮都差别不大,除了穿着棉质长袍的巫师们——他们通常都用连着斗篷的帽子遮住半张脸,在遇见来人之时点头致意。
见惯了山下地带对巫师的警惕,起先哈利还在有人经过时藏起魔杖,但他很快发现这裏人们对魔法的习以为常。他在快要接近镇口的地方望见了昨夜迎接他们的“小士兵”——那男孩正对着被风吹灭的油灯和打不着的火匣直嘟囔,一个披着深蓝色长袍的巫师于是走了过去,从袖口取出魔杖,将罩子裏的灯芯重新点燃。再往人多的地方走,哈利甚至看见了一条尾巴分叉的小狗,和他许多个月前在四角镇见过的一模一样。
尽管如此,他仍然为出现在街角马棚裏的五匹飞马感到诧异——那实在是太显眼也太不可思议了。它们站在木栅栏之后,翅膀收拢在身侧,一律灰色的皮毛散发着浅浅银光。而在它们面前,被栅栏隔开的地方,一个穿黑袍的男巫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跟前围了十来个像是看热闹的镇民。
哈利向他们走去,暂时忘了自己的烦恼。
“当然了,夫人!这儿——对,把手放在这儿,别害怕——”
男巫拉着最前面一位女士的手,让她摸上最高那匹飞马的脖子。飞马看上去十分温和,甚至为了靠近她而把头低下。男巫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起来。
“还有人想要试试吗?它们是最通人性的生物了!”
他放开声音说道。
就在哈利身旁,两个男人悄悄低语起来。
“他是不是疯了还是什么的?”
其中一个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马。”
另外一个人望着男巫的方向,摇了摇头。
“艾米丽上次问能不能餵它们萝卜,他的那个眼神……她之后都绕着他走。”
“有意思……也许又是天使之吻?”
“我想是你需要来自姑娘们的吻了,我的好伙计!”
两人同时笑起来,一同转身离开,手裏各提一盏油灯。哈利望着他们远去,然后看回那些飞马。
男巫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但对围观人群的热情没有丝毫递减。要不是人们逐渐散去——且有两匹马儿看上去很想睡觉,哈利想,他定能一直讲下去,直到所有人都摸过他的飞马为止。
“这个品种唯一剩下的五匹——斯莱布尼尔,各位都知道吧?它们可就是他的后代啊!你们再也不会遇到比这还快的飞马了,它们跑起来就像风一样——不,比那还要快……“
……
回到木屋,哈利一眼看见门后的炉子上架了一个黄铜水壶,从中升起白色的热气。他停顿了一下,将手裏的两个袋子搁在墻边,走向德拉科的房间。
房门没有关,哈利走了几步便能看清那张陈旧的木板床。床边此时坐着一个男孩,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本什么书。听到脚步接近,他抬起头来。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哈利定在了门框外,没再向前。
德拉科此时的神情很难形容。哈利觉得那让他想起了卢修斯·马尔福——永远把下巴抬得很高,永远戒备森严,从不掩盖自己的冷漠。
但德拉科这会儿的姿态是懒散的,所有的敌意和自持于是都汇集到了眼睛裏。哈利心口紧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一幕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那天,学校裏录音的那天。
那天德拉科——另一个德拉科,就是以差不多的角度坐在空教室的塑料桌上,在听见哈利到来的动静后敏感地看过来。那天的阳光将他的侧脸衬托得异样温和——就如同现在,当色调愈发温暖的火光将德拉科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虚幻,叫哈利不受控制地让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但德拉科又将视线垂了下去,看回那本翻开的书——是他们一路携带的咒语书,哈利这下可以看清了。他从闪现的过往裏回过神来,随后感到浑身不适——比昨夜自己被抱着的时候还要不适。
“……你在做什么?”
哈利张口问,尽量让语气平稳。
德拉科伸手翻页,头也不抬地说:“或许有个咒语能让我弄懂你在想什么。”
语调清清冷冷,带着一丝自嘲的戏谑。
这本该是个笑话——换个情形,说不定还真能让哈利笑一笑。但他被刚才的联想搅得浑身发痒,把头偏朝门的方向,眼神游移不定。
“……我带了一些食物回来。”
他潦草抛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
水壶裏的水已然完全烧开了,哈利将它从炉子上拎到地上,换锅煮起了刚刚带回来的蔬菜和肉。
吃什么,去哪裏,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可不吗?他们还能说些别的什么?哈利望着炉中溅起的火花,算着这段旅程所剩不多的日子。
窗外的风听起来又刮大了。等到风雪平息,他们便会向着山顶冰姑娘的宫殿去——在长达六个月的旅程后,终于完成梦神交付的嘱托。
在那之后呢?哈利问自己。他们说过要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哥本哈根——接骨木树妈妈那片林子与他们一同听见了这个约定。也许到那个时候,当他们从接连不断的跋涉和劳累中解脱出来,他们便能找到和好的方式。
但是……
哈利想着他的处境,想着他如何难以多看这个男孩一眼,想起他们最终要面临的无话可谈……
他们真的应该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