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
哈利醒来的时候,身陷一阵带有镇痛的空白。他在意识清醒的第一秒睁开了眼,撞入视线的是橙红色明艷的天花板。他躺着停滞了五秒——十秒,原有的静止时间被漫入听觉的车流声打破。再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望向用帘子遮住的、窗户的方向,沈入深重的疲倦。
他记得自己是在马背上睡着的。雪山顶变得寂寥之后,他走到那棵枞树下坐了不知有多久,接着四肢麻木地勉强爬上飞马的马背,解开绳索,任它向山下飞去,去哪儿都好。他不记得睡意是在何时来袭的,因为他早被困倦填满。而那些时远时近的星辰流过他身侧,顺着北风忽起忽落地浮动着,夜空成了墨蓝色的摇篮,在颠簸和摇晃中抱着他逐渐陷入睡眠——回到刺眼的、没有温度的白昼。
除开窗外的声响,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哈利扭过头,这才发现罗恩的小床已经空了,上面只乱七八糟堆着被子和几本覆习册。一看手表,现在不过七点差五分。
静坐片刻,他离开自己的床铺,穿着睡衣出了房门。
韦斯莱家的楼道很狭窄,地板在走过时会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可还没等哈利踩出第一声“咔吱”,他便看见了鬼鬼祟祟聚在隔壁双胞胎兄弟门前的金妮和罗恩,还有他们的爸爸。
此时,罗恩和韦斯莱先生正扶着一把椅子,仰头望着站在椅子上、正在往天花板上贴什么东西的金妮。父子俩同时发现了哈利,对他比了个“嘘”。
很快,披着长发的女孩从椅子上站回地面。她将手裏一个玩具遥控器一样的东西交给罗恩,而后向哈利打了个手势。后者走近过去抬起头,看清了顶上红色的塑料小盒子。
“那是什么东西?”
下到客厅后,哈利朝搂着自己肩膀的韦斯莱先生问道。罗恩和金妮都留在了楼上。
“一个捣蛋装置,会掉橡皮泥下来,”
韦斯莱先生走到沙发上拾起一条深褐色的围巾,“乔治和弗雷德是在十八年前的今天出生的,他们的弟弟妹妹说今年一定得好好过这个愚人节。”
哈利望向墻上的日历。
「2012年4月1日」
……都已经是四月了吗?
哈利不自觉地盯着那个月份看,并未註意到有人一直端详着他。
“你怎么样,哈利?”
韦斯莱先生问。哈利这才看向他,只见那张平和的脸上带着有些拘谨的微笑,“我听小天狼星说了……那对你来说肯定很不容易。”
哈利打量着韦斯莱先生的神情——算不上过分的关切,稍显迟疑和快速眨了两下的双眼。
“你也一直知道那些事?”
他问,“还有韦斯莱夫人……你们都知道?”
韦斯莱先生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
哈利把眼睛移开了。熟悉的客厅裏摆着柔软的沙发。他在这裏度过过多少的周末和假期——充满欢笑的夜晚和装满彩灯的圣诞节。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
他轻轻地说,转身走向后花园。韦斯莱先生站在原地,手裏卷着那条围巾。
屋外的空气裏仍然夹杂着凉风,英格兰的四月怎么也还算不上夏天。但这对习惯了梦裏挪威或芬兰那种冬天的哈利来说,已经算是足够暖和。他在院子裏的一张折迭椅上坐下——它常常被韦斯莱夫人用来坐着修剪花草,或是被她的丈夫借去钓鱼。而现在,它刚好能让哈利在这个没人地方坐一坐。
这么一坐,就坐了一上午。
他不确定自己想了些什么,或说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想。韦斯莱夫人和罗恩顾忌着他的心情,没有前来打扰,而金妮和其他几个兄弟——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被控制住了音量。
这个屋子不该这么安静,哈利想。更不该因为他变得这么安静,尤其这还是弗雷和乔治的生日。他于是在午饭前回到了大家的视线中去,放任欢闹的气氛将心绪带走。乔治在被砸了一头顶的橡皮泥后迫使罗恩穿上金妮的苏格兰裙参加晚餐,从伦敦赶回来的查理、比尔和珀西还有李·乔丹的加入更是让这个不过三百平米的房子彻底活了起来。
派对一直持续到十点过后,且仍然没有消停的意思。哈利借着自己不太舒服的理由独自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所有的歌声挡在外面。
即使声音的分贝有所降低,地板却似乎仍然在为楼下的庆祝而震动。他坐到床边,拿起正充着电的手机。屏幕感知到手指的触碰,一下子变亮,跳出的提醒中显示着来自小天狼星的三个未接来电。
哈利看着屏幕很久,最终将手机关掉——放回原位。他接着拖过放在墻角的书包,拉开拉链。
黑色的《安徒生童话》就放在裏面。转角、书脊和皮质没有一点磨痕,像是从未被翻动过。
他可以不回去的。
依照梦神的意思,他只要把这本书放得离自己远一点——或者索性扔掉、毁掉,他便不会回到那个世界。而现在,回去貌似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哈利伸出手去,触碰它坚硬的书脊。
他已经忘了有其他的梦是什么感觉……
也许他会梦见楼下派对的后续,也许会是小天狼星——也许他会梦见那个长达半年的梦本身,梦见那些仍然美好时的童话,而不用回到那裏去,一个人,留着等待一个结局……
楼下响起吉他的音乐,而后是掌声和欢呼,还有人吹了哨。哈利闭上双眼,“呲啦”一声拉紧书包拉链,将它推到了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