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影
阳光安安静静,透过半人高的窗玻璃。
格兰芬多宿舍房间裏,只要是上午,只要纱帘未被拉开,便随处泛着一种稀释后的浅红色,像是掺了水的一碗血,透明,寡淡,却有心臟的温暖。
此时,屋裏并无其他人。纳威刚刚去了餐厅,罗恩则在卫浴洗漱,手机扔在床上,裏面放着bbc体育臺的娱乐广播。
哈利站在镜子面前,与镜中的自己直直对望着,将明明已经系好的红色领带拉得更紧。
紧接着,他又盯上领口那粒从来忽视了的纽扣,抿了抿唇,抬起手来把它扣好——
“乔治说他们已经在站队了。”
罗恩推门进来,仍用毛巾擦着自己的脸。
“你不用真的和我一起去的,我是被胁迫的,”他把毛巾扔到了床尾,抓起臟衣篮的衬衫闻了闻,“妈妈应该自己来拍,如果她真觉得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有了照片还不够?”
“也许她喜欢会动的……”
哈利这么回覆着,转身走向房门。
罗恩衬衫穿到一半,右手袖子晃晃荡荡垂着。
“你真的要来?”他盯着室友比自己还要领先的背影,眨了眨眼。
“是,我说了,我跟你一起。”
哈利平平说道,除了语速快了那么一点,并无其他异常。罗恩打量着他难得穿整齐了的校服,瞇了瞇眼,似乎是在观测什么。
最后,他还是耸了耸肩,闭着嘴巴跟了上去。
上午十点,星期天。两个格兰芬多男孩先后离开宿舍,走向足球场的大草坪。
……
“各位!拜托了!停止讲话——找到你们的位置,快点!”
刚刚修平了的草地上,麦格女士站在几列学生面前,扯着本就沙哑的嗓子——极力叫喊。
“不要站在你们朋友的旁边——布朗小姐!布朗小姐!你不能站在那儿!”
姗姗来迟的拉文德·布朗停在最短一列队伍的末尾,望向自己院长的眼神格外困惑。
“我以为我们是按年级排列?”她问。
“是的,是的……”
麦格向她走近几步,又被高年级队伍裏两个一直说话的赫奇帕奇牵走了註意力。摇头嘆气着,她拖着墨绿长裙走到更远、视角更好的地方,“到前面点去,布朗小姐。我们先按年级分列,再按高矮排序……”
“这不会奏效的。”“绝对不会。”
十三年级的队伍裏,弗雷德和乔治头凑着头,一并盯着忙忙碌碌的院长女士,咧嘴笑着说。
“你不能站在这儿,亲爱的哥哥。你比我矮上一点。”乔治瞥了一眼弗雷德,往外跨了半步。
“半厘米不叫‘矮上一点’!”弗雷德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将目光放向周围的男女孩们。
离校生合影的阵仗并不大,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人,其中百分之七十都是十三年级的。他们统一穿着全套的校服西装,系着各学院的领带,在球场草坪上排成五列。
列队正前方,三排临时搭建的臺阶立在草坪尽头,逐排升高,金属支架闪闪发亮。
“还好他们没让最高的站两边。”弗雷德望着眼前一切,砸了砸嘴,“否则我们会看上去像两盏路灯。”
“标准不太统一那种。”乔治补充道。
这让后者肩膀又挨了狠狠一拳。
双胞胎兄弟猜得不错。没过几分钟,麦格便发现了这么构图的问题所在——各年级的人数实在太不平均,组合起来便成了锯齿状,她只好放弃“同年级的人站在一起”这个理想念头,重新打乱,重新排序,只按身高,排成四排——
“马尔福先生,你终于来了——过来,来这儿,站在这儿。”
理顺第三列学生的身高之后,麦格一眼瞟见了迟到五分钟的斯莱特林男孩。德拉科此时把头压得很低,还没看清情况,就被格兰芬多院长抓住手臂、拉到了同院的弗林特身旁。
夏风无力吹动推平了的嫩草。德拉科摇摇晃晃站稳在那儿,左边是曾经的球队队长,右边是毫不相干的某个拉文克劳。弗林特和他说了句什么话,他却半个词没听清,只专註凝望着满目碧色间那些跳跃着的光点,看着它们从一株草上,跳到另外一株草上,又滑进无人能够看清的缝隙与泥土中去。
队伍开始移动了。他们慢吞吞磨蹭着,往临时臺阶上去。前面的人往哪儿领、后面的人往哪儿推——德拉科就往哪儿走。他走了一步,两步,许多步,不经意间便已经站到了最高一排上去。
抬起头,变小了的麦格女士站在臺阶下,不断后退着、检查队列的整体布局。费尔奇架稳了黑色的相机,半张脸躲到了镜头后面。远处,校长和几位老师也从草坪另一端面带微笑走来了……
他是怎么站到这裏的?
……又为什么要站在这裏?
夏日明明平和,德拉科却被某种漆黑的、灼烫的感觉所包围。这种感觉从他醒过来那一刻就开始蔓延——仿佛深渊裏火焰的余温,又或是海上泡沫和咸味混杂在一起、浇遍他全身的苦水,在阳光照耀下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直到开始发烫。
这在麦格拉他手臂时变得极为强烈。若不是竭力克制,他一定就会把她甩开,用力甩开那只手——连同所有触碰到自己的东西,阳光,温暖,所有。
因为这不是夏天。不是他要的夏天。
梦裏天鹅海的温度比当下的六月还要暖和——可那也不是他要的夏天。
可他还是遵从了。德拉科想。
他放任有人把他拖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即使脚下的臺阶摇摇晃晃让人畏惧着它的崩塌。是他自己把领带打好的,规规整整,毫无瑕疵,像是他从来习惯去做的那样。
是他签了退学协议书,也是他一件件把行李收完、搬走……
那么他为什么会恨自己?为什么会?
昨夜火光之中,那种撕碎灵魂的痛苦仍让德拉科心有余悸。他记得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跪倒在地的狼狈,也就记得自己的手撑住地面时,掌心划破的伤口。它们后来被身边那个男孩包裹在了手心温度裏——可他记得最多的,仍是巨鸟的尖叫、视线模糊中的火光,还有艰难站起来那刻,自己伸向那个“哈利”的手……
就像当初那样,就像当初那样。
就像四年前,他们还未相遇之时那样。
那时他不知爱也不知恨,未听说过失败也不懂得痛。他没想过后果也没想过防备。
他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把手伸出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第一排的你们——退后一点!老师要在前面……”
阳光刺眼,晴空万裏不足三片云。麦格女士用手遮住眼睛,扬起下巴朝他们大喊,又去招呼聚集到阶梯前的所有老师。
邓布利多、斯内普、卢平、斯普劳尼、布巴吉、弗立维还有特裏劳尼……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出这些所有人的名字变得毫不费力?他明明不关心这些所谓的“老师”,也从不对什么地方有什么感情的……
德拉科闭了闭眼,本能般地皱了一下眉。
再睁眼时,他便一眼望见了草坪上远远走来的、某个熟悉而纤小的身影。
到最后,他总是能一眼找到他的。
从来都是这样。
……
“我就知道他们会在中间!”
罗恩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三两下滑到摄像页面,点下红色的“开始”按钮。
哈利走在他旁边,隔着半个足球场的距离,都能捕捉那抹阳光下尤其显眼的浅金色。起初,整片视野似是剧烈晃动、模糊了一下。再然后,鼻梁上的眼镜被克制地扶正,他稳住步伐继续向前走,垂着眼又是几十步,停在了足以看清整个队列的距离。
周围零零散散也有几个围观的同学。哈利一直低着头,呼吸一下接着一下,韵律平稳。这定是他有生以来自我控制能力最超群的一次。他不禁想到这是否便是斯莱特林们一直以来都很擅长的事——这在他此时无数心绪中无疑是最有趣的那一个,因此它冷不丁地就变得显眼,且价值非凡了起来。
“让我看看……放大……再放大……”
罗恩盯着手机,左手两指不断在屏幕上滑动,试图改变相机的焦距。哈利轻轻放开无意中抿紧了的嘴唇,又松弛了不知何时攥住袖角的双手,这才抬起眼睛,不偏不倚地、跃过其他几十张面孔,将目光落在德拉科身上。
那是他看了无数遍、却仍然觉得遥远的身影。
在梦裏触碰过,在白天日覆一日擦肩而过,却仍像世上最不可解的一个谜题。他想他曾经猜到过一些解法的,然而那些答案终究不可寻觅。
他答应过自己,要勇敢的。
“……哦天,我不知道拉文德也要走了……这不会和我有关吧?”罗恩咕哝着问。
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猜测。哈利却没有纠正,也没有附和,而是一动不动望着刚才那个方向。
此刻,他并不意外地发现,德拉科其实也在看着自己,一直都在。只是他的註视时断时续,常常闪躲,又一次又一次地重覆看过来,不知是迫于哈利目光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哈利觉得他应该微笑。
如果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他觉得自己是想对德拉科笑的。但他实在做不到。
这超出了他的毅力范围。
“啧,为什么我就没有那么高?哈利,你说……”
罗恩念着念着,忽然就闭上了嘴。
他盯着屏幕上的某个点,眨了眨眼,随即把目光腾到远处,望向站在最高一排金头发男孩,又顺着他此刻指向明显的视线——看回身旁的好友。
哈利垂下双眼,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对视。
“……拉文德想换到女校,赫敏和我说起过。”他凭空接上了罗恩之前的问题,接着就听麦格女士大喊一句“费尔奇先生!我想我们准备好了!”
“她怎么没有和我讲——”
罗恩脱口而出问到一半,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自己“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要拍到什么时候?”哈利低声问。
罗恩飞快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红色按钮,“完成了!足够应付妈妈就行。”
“那我们可以走了?”哈利又问。
罗恩又朝队伍裏的某个斯莱特林瞄了一眼。
“当然可以!我们走吧!”
罗恩先一步转过了身。他扭头盯着黑发男孩,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又沈默着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