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看到意料之外出现的校长,下意识地放开了哈利的手。后者看了他一眼,停顿片刻后独自走上前去:“抱歉,先生,没有事先向您说明……我想德拉科一起来。”
他语气平静地说,下巴微微抬起。
邓布利多看着两人,嘴角弯起一个平和的微笑。
“我很高兴你能加入,德拉科。”校长这样说着,将目光聚焦到个子高一点的男孩身上。
德拉科有些错愕地望着老人。再下一秒,邓布利多便退后两步,为他们打开了后座的门,“走吧,到伦敦还要一个小时。顺利的话你们也许能赶回来吃午饭,虽然,没人会介意在伦敦吃些美味的中餐。”
男孩们先后坐进车裏,车租车很快发动。
邓布利多坐在副驾驶上,向司机说了一个邮编。德拉科望着窗外快速移动的林间风景,驶入出城的圣彼得大道后终于忍不住朝哈利靠近,悄悄问:“你怎么不说要去到伦敦?”
“反正不算远,”哈利扭头看了看他,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怎么?不想去了?”
德拉科摇了摇头。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所有地方。”他轻轻说着,回握哈利的手。
后视镜裏,邓布利多瞥了他们一眼。汽车奔驰过广阔的田野间,又进入了拥挤的m25公路。晴天很蓝,像是最清澈的海。因为校长在,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最终,出租车将他们带到肯辛顿附近的一个墓园——“是肯萨尔绿野。”停车时,德拉科望着窗外的标识牌说,面露不解。
作为伦敦最老也最大的开放公墓,肯萨尔绿野除了前来扫墓和探望的人,还有不少零散的游客。两个男孩并肩跟在校长背后向前走,不时偏头去看路旁墓碑上的刻字或是杂草中的野花。要不是早在梦中的墓园裏等过慧星——哈利私自遥想——他们应该会比现在还要不适一点。
“先生,我们这是要去……”
走了半天没到头,哈利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就在这时,邓布利多停下了脚步。
老人低头看着面前一个房子形状的石头棺材,安静一会儿过后,侧身让开了正面刻字的石板。哈利扶正眼镜,目光落在了墓碑主人的名字之上,随即震在了原地——
「汤姆·裏德尔与爱丽丝·裏德尔,
逝于:1985年,9月30日。」
“这是……”
哈利震惊地望着这个棺材,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去看背后的德拉科。
此时,金发男孩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他盯着那个已经风化了的名字,挥之不去的阴影再次漫上心头。
“这是汤姆·裏德尔父亲与他继母的墓地,”邓布利多看着两个立定住的男孩,放轻声音,“他沿用了自己父亲的名字。这很悲伤,考虑到他有多么憎恨他的家人……”
老人转向德拉科,用一种和大人交谈的语气,接倒:“接下来我要的说的事,和哈利的父母有关,哈利。我很高兴你能陪哈利来,小马尔福先生可以,但哈利也许会想——”
“不,他留下。”哈利斩钉截铁地说。
德拉科偏头看向他,神情有些意外。
汤姆·裏德尔是连他们之间势必难以跨过的一道坎,就和小天狼星、詹姆和莉莉——曾经所有促使他们对立的人和事一样。哈利知道这么把德拉科拉来可以算是鲁莽——方才后者脸色煞变的时刻,他就有点后悔。但是他们既然要在一起,这些事情便需要直面。没有了童话世界的保护,谈起这些矛盾是迟早的事。而早一点总比晚一点要来的利落,哈利想的就是这么简单。
他们已经花了太长的时间争斗、试探,在两个世界之中躲躲藏藏。此刻,德拉科就站在这裏,而哈利再也不想浪费时间——像昨夜在太阳岛上那样——回避任何事情了。
想到这儿,他退后半步,拉住了德拉科的手。后者定睛看着他,脸上的退怯因此消散不少。
邓布利多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浅浅一笑。
“那就一起过来吧……来这裏。我想给你看的,哈利,其实是这个。”
邓布利多往右又挪动了几步,站到一个紧挨着老裏德尔夫妇的、更小也更朴素的拱形墓碑之前。这块墓碑太小了,小到容不下哪怕最短的墓志铭。青灰色的石板上,唯一篆刻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汤姆·裏德尔,逝于:1985年6月30日」。
哈利看了看刚才那座棺材,又看回这块墓碑,最后揉了揉眼睛,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邓布利多忽然伸出手去,扶住了那块墓碑的肩头。
“……你知道这裏葬的是谁吗,哈利?”
邓布利多轻声说着,手掌在墓碑上按了一下。
哈利摇了摇头,惊讶中没有丝毫头绪。刚开始,他甚至猜想这是刚刚死于车祸的那个汤姆·裏德尔。但这上面的日期明明白白写着二十多年以前,而据记忆裏的规定——定了罪的犯人无论死因是什么,没有家人的安排,无论如何都不该埋在开放游玩的公墓裏。
邓布利多收回手来,望着墓碑静默了一会儿。
“这是汤姆·裏德尔的哥哥。我指的是,害了你爸爸妈妈的那个裏德尔,他的哥哥。”
哈利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
“是的……准确来说,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邓布利多向后两步,退离这个墓碑。两个男孩齐齐盯着他,一时间都忘记了心裏的不适。
“……四十年以前,在来到圣戈萨赫罗教书之前,我在伦敦东南部的兰贝斯区遇到过一个女孩,”邓布利多垂下双眼,慢慢回忆道,“当时她刚刚生下一个孩子,躺在路边,呼吸很微弱。我本来想把她送去医院,她却先把那个孩子交给了我,要我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当时我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几岁,再三考虑只得把他送到最近的伍氏孤儿院去,连同她妈妈交给我的几本书和一个银币做的吊坠。孤儿院的人接受了他,并问我要他的名字。她妈妈并没来得及取,而他让我想起了雾都孤儿裏那个男孩,于是把他叫做奥利弗……”
邓布利多把双手放进口袋,站直了一点。
“我原本打算常去看他的。最开始几年,我是去过几次,看他学会吃饭还有走路。然而再往后,我遇到了一些事……”他多顿了一下,明显不愿多提,“总之,等我再回去的时候,那男孩已经十多岁了。他很怕生,也不记得我,叫他奥利弗也不答应。我用了一阵才让他开口,他就告诉我,说他的名字是汤姆·裏德尔。问他为什么,就说那是他好朋友的名字,他更喜欢借用他的……”
邓布利多抬起头来看着天,并未註意到哈利已经盯着那个墓碑很久没有动弹。
德拉科站在他旁边,神情一样楞怔。
“我不知道奥利弗——或者以他自己说的,汤姆,是在怎样的一个契机下结实了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也许是因为孤儿院就在裏德尔长大的兰贝斯区。但那时候我还没有听过那个名字。等到你父亲邀请了我参与调查,哈利,我才註意到其中巧合,也和他们一起,了解裏德尔的家族历史……”
邓布利多嘆出一口气。
“……老裏德尔是个很不检点的人。家裏财大力大时与许多女孩有染。那男孩的母亲名叫梅洛普·冈特,我托你父亲查过,曾是裏德尔家的园丁。而你们所知道的裏德尔,他母亲早在他年幼时就离家出走,再没回来,之后他见过自己的父亲与多少女人纠缠,谁也不知道……”
往事点点铺开,落在哈利脑海裏,轻风一样摇摇晃晃。他正出神着,等待邓布利多继续,就发现那双湛蓝的眼睛转向了自己。
“你爸爸和布莱克先生他们,当年曾捉到过一次汤姆·裏德尔。”邓布利多说,“那时他被关在萨裏监狱等待转移,还有几个同党没有落网,我于是提了个建议……建议他们等等,等我把那个男孩找来。我不再记得那时的感受了,但我记得,我想如果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和他相识,与他的关系好到愿意交换姓名,那么或许,裏德尔心裏还有那么一点点剩余的人性,如果尝试引导成功,就能透露给我们更多的信息。”
——但是?
但是邓布利多摇了摇头。
“但是就在那天,我才得知多年未曾拜访的期间,伦敦伍氏孤儿院遭遇了一场火灾,早就已经倒了。那男孩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因为火就是从他房间裏烧起来的,他甚至没能醒得过来……”
“也是在那天晚上,裏德尔越狱了。借贝拉特裏克斯的帮助,逃出了萨裏。”
邓布利多的声音微微颤抖,永远平静的眼裏竟然闪现一丝泪光。
“我并不奢望你的原谅,哈利。让裏德尔在萨裏多留一天、晚一天移交大都市警方是我的请求,如果他当时就被转移到了中心监狱,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遮住自己的失态,满是皱纹的手背盖在唯一年轻的眼睛上。哈利定定看着他,片刻后又听他说:“我那时还太自大,我相信亲情,感情,还有爱,能够动摇一个人,改变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陷入了安静。
两个男孩谁也没有动。
看见一个老人露出脆弱的一面,是一件很容易叫人慌张的事,更何况这个老人还是邓布利多。哈利却隐隐觉得,这不能完全算是失控——他早在二手书店就收到了邓布利多的预示,邮件裏的语气也足够坦坦然。这些似乎都意味着,邓布利多是决定好——并接受了他此刻可能是会动容的。
“我以为……你仍旧是这么相信的,先生。”
许久,哈利轻轻开口说。
老人放下手来,眼裏的光亮微微摇晃。
“我相信爱能改变一个愿意改变的人......是的。”片刻,他轻轻地说。
“以及我不怪罪您,先生。“
哈利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您从来没想让那些事情发生。“
为过去的事纠结,何必呢?
无论裏面起作用、造成结局的人有多少,随机又或故意,父亲母亲早已离世是不争的事实。小天狼星将包袱扛在身上十五年,卢平结婚前都还在铤而走险,而现在就连德拉科,都在提起詹姆莉莉之时频频露出犹豫和小心翼翼……
到最后,罪魁祸首都只有一个人。
而哈利所知道的、他犯过的罪行……也许还不止这些。
历史的丝线互相串联,和墓碑上的蛛网一样,随意就能吹破。哈利盯着墓碑上那个名字,明明此刻有无数可以去想的东西,脑海裏回荡的却只是自己很多次、很多次叫出这个平凡、普通的——一点也不丹麦的,从未引起过特别註意的名字。
他不敢相信自己误打误撞还能发现这个。然而自从邓布利多提到孤儿院,提到那个女人留下的几本书和银币吊坠,他就已经想起了那个男孩;想起他所说的话,抱膝盖的姿势,还有比夜还深的、黑到不见光的眼睛……
“……我没有杀那些人。我没有,我不会。”
“他是我的朋友……”
“我选择他成为我的朋友……我想我们两个能够成为朋友……”
“我喜欢这裏的人……”
“我尝试阻止他,让他不要那么做。但他不听,他什么都不听……”
“……知道婴儿一天花多少时间在睡觉上吗?“
“我想,休息,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要舒服得多。”
临走前,趁邓布利多与德拉科说着话走远,哈利蹲下身去,拾走了墓碑上的两片落叶。
……
伦敦的街道十年如一日地拥堵,一个老人两个男孩走到最近的公交车,对面冰淇淋店刚刚开门。
“这个夏天我还没吃过呢。一个夏天最多一个,我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邓布利多微笑着说,看向两个男孩,“你们要吗,孩子们?”
“我去买吧,先生。”
德拉科瞥见哈利一直想说话又憋住的样子,主动把自己支开。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递给他两张十镑的纸钞,“柠檬味的,谢谢你。德拉科。”
金发男孩点了点头,又看向身边的人。
“你呢?“
哈利摇了摇头。
“都可以,你看着选吧。”
德拉科折起纸币,走到路边去按红绿灯。
哈利双手插兜,看着面前的红色公交车停下又开远。邓布利多似乎很喜欢今天的阳光,闭着眼睛抬起头来,一会儿后露出了浅浅微笑。
这是英格兰最惬意的季节。衬衫下的皮肤出了一点汗,足够让每个细胞变得活跃,又不至于粘住衣服。再过一段时间,可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先生?”哈利终究还是开了口。
邓布利多“嗯”了一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睁开眼睛,清澈的双眼正对天空,两者中的蓝色便都融为一体,又被阳光轻轻打薄。
“什么都可以,哈利。”
再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男孩,神态平和。
哈利搓了一下自己的袖角。
“您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件事……才一直帮助小天狼星他们的吗?”他拘谨地问,“他向我解释过您做的事,我不想过问细节。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也许不是最好的词。
诚实来讲,哈利心裏是觉得奇怪。他原本以为学校就是学校,老师就是老师,但圣戈萨赫罗裏有那么多人都和最近的事相关,这实在颠覆了他从前对校园的感受……
邓布利多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
“一个人活了一生,很容易就有数不清的罪行和过错。我犯下过的错误有很多,哈利,我不觉得我能够还完,只希望能和它们同行,一直警惕。”
这段话有点抽象……但邓布利多一直这么说话。哈利于是低头静默片刻,却又忍不住说:“那么斯内普呢?您又为什么——”
“斯内普先生。”邓布利多平静纠正道。
哈利咽了一下气。
“斯内普先生……”他低声说,“我是想问,您为什么笃定他不会真的帮助裏德尔?”
邓布利多望着眼前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孩,半晌把腰站直了一点,和他一样插着兜,说:“因为汤姆·裏德尔夺走了对西弗勒斯来说很重要的人。”
“谁是——”
“说到这个,你有把化学课本还给他了吗?”
邓布利多冷不丁地转了话题。
哈利被冲得楞了一下,刚想这老校长怎么从来都不能把话说清楚,背后就响起“嘀嘀嘀”的机械声响——人行道绿灯亮起,攒动的人头当中,德拉科握着两个甜筒从马路对面走来,皱眉提防着冰淇淋的滑落。
哈利转身看见他这副样子,噗嗤笑出了声,弯起眼角看着德拉科走近,把和邓布利多的对话忘到九霄云外。
“做什么?”
德拉科对明显被他逗乐的哈利抬起下巴,把手裏深绿色的冰淇淋递给他,白色的递给邓布利多。校长道谢着接过自己那份,试着舔了一口。哈利觉得他像极了一个吃雪球的圣诞老人。
“这么说吧——哈利!爱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邓布利多朝两人眨了眨眼,随即转过头去,跳上了刚刚停下的18路公交车。
“等——等等?先生!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相信你们可以照顾好自己。“邓布利多站在司机旁边,翻出钱包裏的一百镑交给两个男孩,又把两枚硬币放在窗口,“我得去趟约翰·路易斯。有个老朋友最近搬家,得去帮他买点东西——暑假快乐,孩子们!”
说完,他转过身来,微笑着朝男孩们招了招手。公交车门很快关上,哈利和德拉科睁大眼睛望着他走到上二层的楼梯前,又消失在了那裏。
“这……这足以让董事会把他开除。”
德拉科喃喃自语道,瞥见哈利歪头看着他,才想起来卢修斯很快就和董事会没有关系了。
他于是默默歇了声,瞥着哈利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冰淇淋,眼神不觉变得有些涣散。
“这是什么味的?”
“开心果。”
“我以为你喜欢巧克力。”
“我以为你喜欢……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
“不是只有你在註意我,马尔福。还有,就冰淇淋来讲,我更喜欢香草的——走开!想都别想!你不能亲我——唔!”
德拉科微笑着尝到了那点甜味,抬起眉毛一副得逞的神情。后者笑出声来,一把将他推开,又将冰淇淋塞回他手裏。
“吃完打个车吧。还有,关于刚才那个男孩……我想我们都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