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山的冰雪融化消散,
原本空荡的地面添了一株株的花草绿树,也多出了好几条平坦的路面。
襄襄的叫声变得轻巧,往着最边上的一条路飞过去。
姜宜定了定心神,
牵住风无谢的手,跟上了襄襄。
顺着那路走了只一刻钟,便已到了他们进城门的地方。
只不过——
热闹繁华的街市变得寂静无声,
飘散着一丝丝的白雾,地上翻倒了数不清的灯火、背盘、还有好些吃食。
风无谢和姜宜腿脚同时僵硬下来,
呆滞地望着地面。
这些破碎不堪的杂物上,堆积着一具有一具的尸首。好几处的角落,都布满了白骨。
死去的人各个神色淡然,
无苦忍痛楚之色,
身上也没有丝毫血渍。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尸体?”
好半响后,姜宜才恍惚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俯身,
有些不可置信地瞧着地面,
伸手碰了一下脚边的一根手骨,“白骨,都化作了白骨。”
她猜测道:“是不是我们碰了那冰棺,
故而......”
她偏过头,
看向身侧面色难堪的风无谢,忙问:“师兄,你怎么了?”
风无谢扶住脑袋,艰难道:“.....这雾气,
有毒。”
他抓住姜宜的手,
还没来得及往城门外跑,
双目一沈,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风无谢是被疼醒的。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再次梦到了满身是血的小师妹,在狂风大作的雷雨之夜痛哭。
风无谢睁开眼,下意识地摸了下传来疼痛的左手手腕,摸到了一大片湿润,浓烈的血腥味扑入鼻间。
“你醒了?”一道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风无谢勉勉强强从冰凉的地面爬起来,屋裏地靠上背后的墻面。
“荆绪扬。”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一阵惊愕。
他望了望四周,才註意到自己此刻身处一间破旧潮湿的牢房之中,外面响着蛙虫的叫声,地面的角落都是虫蚁。此处一片暗沈,只照着两盏微弱的烛火,糟乱的环境压得他呼吸极其不顺畅。
“你怎么会在这裏?”他看着荆绪扬,发现自己此刻说句话都分外吃力,手腕疼得钻心。
荆绪扬嘴角含笑地看着他,话语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为了杀你啊。”
风无谢抓了抓胸口,难受地干咳了一声。
荆绪扬拿过放置在边上的长剑,抖落剑鞘,将剑口对上他的侧颈,轻轻划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蛊虫的滋味如何?”他问。
风无谢低头看了看手腕流血的地方,脑中逐渐清醒过来。
“可还记得在梁城的时候,你也受过这样的伤?”
荆绪扬冷冷笑了一声,“可惜了,这裏没有紫花藤,也无人给你用药了。”
风无谢闭上眼,开口问:“师妹呢?”
荆绪扬笑道:“我怎么会舍得让她受伤?”
风无谢随着他一并笑了笑,“你来这裏,只是想取我的性命?”
荆绪扬缓缓蹲下身,剑横上他的脖颈,咬着牙发声:“我现在不想杀你。我说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风无谢忍不住再次笑了笑。时至今日,他对自己这条命已经完全没了在意。
既然活不下去,那便不要再做垂死挣扎,死了便是。
他睁开眼,对上荆绪扬怒红的双目,“荆绪扬,你到底是什么人?”
荆绪扬面上笑意增深了几分,将剑口移到他的侧脸,手上用了力道,一面开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风无谢体虚无力,仿佛自己的血肉都被蛊虫吸干,此刻睁着眼都觉得费劲,身体逐渐冰凉下来。
荆绪扬狞笑一声,在他侧脸划下一道血口,又将剑缓缓上移,落到了他的眉眼处。
“师妹说过,她最喜欢你这双眼睛了。”
风无谢盯着他看了片刻,分不清他们是不是看彼此都觉得是在看笑话。
“我今日,就生剜了你这双眼。”
荆绪扬的神色变得扭曲。
“明日,我再命人打断你的腿。”
“后日,我再挑断你的筋脉。”
“我要让你在这样的痛苦中,凄惨死去。”
风无谢按住心口,一口血从嘴角溢出。
荆绪扬站起身,怒意翻滚,狠狠一脚将他踹到在地。
“风无谢,你该死!”
“你活着,就只会害了她。”
荆绪扬扬起手裏的长剑,朝着他的眼睛刺过去。
的确。
他只会害了她。
风无谢浑身僵硬住,彻骨的黑暗将他笼罩,他几乎忘记了被生剜双目的疼痛,心裏念着过去与小师妹的点点滴滴。
他从来不知道,荆绪扬竟恨他到这个地步,丝毫不顾及这些年的同门之谊,仅仅因为自己和姜宜的事,就想令他生不如死。
他以为,他是唯一一个知晓一切的人,他可以改变的。
可是他发现自己要经过的荆棘之路,怎么都避不开。荆芸灵不是普通人,荆绪扬也不是普通人。
他仿佛只是他们踩在脚底的玩物,命如蝼蚁。
身上的血流了一地,风无谢神志变得迷糊,也只有那刺骨的疼痛,能让他深刻察觉到自己此刻还是活着的。
荆绪扬离开牢房,重重关上了门。
他失了眼睛,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被那关门声震得脑子胀痛,嘴裏又吐了一大口血。
荆绪扬是喜欢姜宜的。
他心裏抱着这样的侥幸,想着、荆绪扬不会伤害小师妹。只要她无恙,他会不会死、会什么时候死、会怎么死,都没有关系。
可是——
他再也看不到他的小师妹了。
如果一切是天意註定,那么是他改变了天道,才使得自己有了这样的惩罚。
身上一阵冰凉,一阵灼热,虫子的毒性发作的快,心口疼到了极致。
风无谢倒在地上整个身躯都动弹不得,疼痛使得浑身血液都僵住。
那日在梁城,他便心裏暗暗告诉自己:以后莫要再受那虫子的折磨了。身体被撕裂的痛楚,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尝试。
他昏睡了片刻,被沈重的脚步声惊醒。
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渐渐走近,蹲下身缓缓将他扶起。
“风公子?”
清亮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
风无谢微微一楞,手往边上探去,惊诧道:“二皇子?”
“是我。”
二皇子动作轻缓地扶着他,慌乱地用手裏的白绫缠住了他不断淌着血的双眼。
风无谢心裏一顿,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多谢。”
“这丹药能止疼的,虽然可能作用不大,但也能缓和一些。”他将两粒丹药凑到了风无谢嘴边。
风无谢顺着他的手吞下,很是艰难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问他:“你怎么会来这裏的?”
“姜姑娘托我来看看你的。”
风无谢胡乱地抓住他的手,“师妹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
二皇子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
那便好。
风无谢抓紧他的手指,“二皇子,我拜托你,不要告诉师妹......我若是死了,也不要让她看见。”
“嗯。”二皇子低低应了一声。
沈静片刻,他攸地又说了一句:“我长姐回来了。”
他姐姐......风无谢记得他与姜宜说过的话,他长姐,是和九重天宫有瓜葛的。
“她知晓了城中之事,生了大气,扬言要你和姜姑娘他们给死去的族人陪葬。”
风无谢脑子一滞,“他们?”
“与你一起来的另外两位。”
那就是,师姐和顾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