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谢......”
记忆回笼,
姜宜从模糊中失去意识,又从昏睡中惊醒过来。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凡人姜宜。她是魔尊祁摇与丹穴山花沚的女儿:花苋蓁。她自小待在昆仑山,被叔父御倾枫和舅舅花浥一手带大。
因承了母亲凤凰神女的身份,
她註定是要经历天劫的。
五百岁那一年,她自昆仑山回去魔界,中途被一道天雷所砸,
化作了凡人姜宜。
花苋蓁睁开眼,仿佛觉得自己还处在梦幻之中。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
她已经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原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经历的一场劫数。
床枕一片湿润,沾满了她的眼泪。
花苋蓁从床榻上坐起,
乏力地靠上了后方的软枕,
视线往边上移去,发现自己此刻是在魔界的寝殿之中。
魔界宫殿地处南荒不姜山中,
当年她祖母玉颜上神嫁到魔界,
耗费了数千年的灵力用术法将原本昏沈无光的不姜山变得光芒明艷。
她娘亲喜欢素凈,喜爱花花草草。魔界宫殿居室素雅,却随处可见花草繁木,
各色各样的,
走到任何地方,都能闻得清淡的花香。
“咳。”
花苋蓁轻咳了一声,试着自己能不能发出声音。
嗓子又干又疼,被那容盈公主用玄明灯烧时的灼痛,
还深深印在心底,
难受得紧。
花苋蓁扶了扶额,
轻轻闭上了眼。
眼泪似乎已经在昏睡中流尽,此刻眼眶干涩异常,
她低低嘆了口气,嘴裏不清不楚地说着:“好痛啊。”
喉间阵阵刺痛,实在难受。她活了五百年,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害和委屈。
花苋蓁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睁开眼,瞧见自己穿着的白色单衣上,沾着好些血渍。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走进了房中,伴随着一声轻柔的叫唤:“蓁蓁。”
花苋蓁眸中一酸,原本已经彻底散去的哭意,剎那间又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吶着声喊道:“阿爹......”
祁摇坐到床沿边,试了下手中汤药的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餵到她嘴边,“来,喝药。”
花苋蓁抿了一小口,这药委实苦的很,只尝了一点点她便知自己喝不下去,将祁摇的手推开。
“阿爹,我好痛啊......”她摸着嗓子,声音沙哑不清。
“听话,先喝药。”祁摇再次将药餵过去。
花苋蓁抬眼看着他,嘴角僵住,缓缓摇了摇头,“好苦。”
“罢了。”
祁摇无奈,没逼着她喝下去,起身将药放到了桌上。
花苋蓁擦了下眼角的泪滴,小声嘀咕道:“是真的喝不下。”
祁摇听清了她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钟山国,碰着了凤凰灵石?”他攸地问了一句。
花苋蓁揉着手腕,惊诧道:“什么?”
“凤凰灵石破除了你体内的封印,才致使你提前回归了本位。”
“但法力只恢覆了一点点,眼下身体也与凡人无异。”
花苋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凤凰灵石是丹穴山凤凰一族的灵物,能增进法力,护人心魂。她先前听她舅舅说过,这世间只剩下了两颗。一颗在花落蘅那儿,另一颗在他兄长南风那儿。
怎的......还有第三颗?
“阿爹?”花苋蓁心裏疑惑,坦诚问道,“我是在钟山国碰着了天玄冰棺,那个珠子......不是凤凰灵石吧?”
祁摇侧头看向她,同她解释说:“那是许多年前遗落在凡界的,你外祖父一直没能寻回。”
“哦。”花苋蓁仍是不太理解,却也没再追问了。
“我让钰鄞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等会让人拿过来。”祁摇端走了药,迈步走了出去。
钰鄞是与她父亲一起在魔界长大的,钰鄞的生父、是她外祖母桑芜上神的同胞兄长,算是与她娘亲有血缘的哥哥。
她爹娘都不擅做吃的,她素日待在魔界,都是钰鄞给她做东西吃的。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她口味刁钻,除了她叔父和钰鄞,其他人的厨艺,都入不了口。
花苋蓁低低喘了口气。
她好像有许多的话想要说出来,许多的委屈想要告诉他们。可是她父亲从来都是这样子,同她说句话都格外没有耐心,说不了三句就变得冷冷淡淡。
她爹好像心裏和眼裏都只有她娘亲,对待子女,都不甚在意。
花苋蓁掀开床被下了地,随意拿了件外衣披上,往外走了去。
这边的宫院安安静静,她走了一圈,连只虫鸟都没瞧见。落在眼帘裏的除了花草,还是花草。
她从身侧折了朵紫荆花,转了道往后山的方向走了去。路过一处荷塘的时候,她瞧见了一位小侍女在餵鱼。
她娘亲不仅喜欢花花草草,还喜欢养鱼。这前殿后殿,都有好几处荷塘,裏面养着从各处带来的鱼。
“见过公主。”小侍女转头瞧见她,恭敬行了礼。
“给我吧。”
她伸过手,小侍女将手裏的半盒鱼食给了她。
她将鱼食往着水面撒下去,静了片刻后,问:“我二叔呢?”
“殿下昨日去了蓬莱岛,许要晚些时候才回魔界。”
花苋蓁面无神色地看着从水面冒出的小鱼,又问:“我二哥怎么也没看到?”
“少主这两日去了九重天,说是要办点事。他恐还不知公主回来的事。”小侍女应完话,试探性的问,“公主是要见他吗?”
花苋蓁摇摇头,“不了。等我二叔回来,我便去昆仑山了。”
小侍女面色变了几分:“公主,君上吩咐过了,您身子还未好,不要随意走动,多歇息。”
花苋蓁觉得心烦,将没有丢完的鱼食塞回给她,转身往回走了去。
她好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那个梦,既真实、又虚幻。
她从前听说,神仙都是要经历劫数的,而历劫归来之后,那些记忆、便都会化作屑沫,一点一滴的消散。
可是......
可是她怎么放得下。
花苋蓁顿住脚步,靠上身侧的那棵甘华树,心底一阵窒痛。
她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捂住心口,眼泪一滴一滴掉了出来。
好痛啊。
风无谢死前的情景,印在她脑子裏,太过深刻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忘记,没有办法不去想。
她闭上眼,腿脚变得无力,瘫倒在地。
她哭了许久,这一回眼泪似是流不尽,半分控制不住。
直至耳畔落入了脚步声。她抬眼看去,视线模模糊糊的,瞧见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花苋蓁定住视线,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一日,她在云城城隍庙外,好似就瞧见了那样的一个人影。
一身白衣,那样清俊如画般的一张脸,却生了满头的白发。
身影渐近,花苋蓁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二叔......”她声音变得嘶哑,忍不住又掉出了眼泪。
御倾枫缓步走到了她面前,冲她轻轻笑了笑,柔声问:“怎么哭了?”
花苋蓁一听见他的声音,愈发忍不住,哭得更加厉害了。
“二叔......我好想他。”她咬着牙,声音逐渐哽咽。
御倾枫蹲下身,给她轻轻拭了拭眼泪,哄着她道:“蓁蓁,都过去了。我一会儿给你做点心吃,你想去哪裏,也都带你去。”
花苋蓁抬眼看向他,念着脑中的那段记忆,开口道:“三百年前,我在云城的时候看到过他。”
御倾枫沈默着没说话。
“二叔,会不会,他并不是凡人?”
“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说话没头没尾的,御倾枫倒也没细问,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花苋蓁拽住御倾枫的袖子,压住哭意,“二叔,你帮我去找他,好不好?”
“蓁蓁。”御倾枫看着她的眼睛,面上透着几分不忍心,“他若是没死,会主动来找你的。”
“那只是你所经历的一场劫数而已。不管他是人是神,那段记忆,都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