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自打月照影上次去了一趟魔界,从纪怀卿处得了银河阵心石之后,至今为止,已有八十年了。这八十年裏,他有小半的时间都在银河,依照纪怀卿的说法,每一颗星辰都有相对应的命主,他花费数年时间,终于找到了与江醉舟的生辰八字对应的星辰,再以星辰经纬之数的方圆千裏作为范围寻找,却始终无果。
兴许是他寻找的那段时间,江醉舟还没有出生,又或者是自己寻找的范围不够大,他便将范围扩大到方圆万裏,却依然没有寻到。
他也曾问过冥界掌管命簿的差役,在三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被损毁的命簿有没有修补好,差役以为月照影是来追问此事的,便为难的笑了两声,讨好道:“上仙数罪,不是我们懒怠,实在是命簿不同于它物,机密的很,因此独此一份,若想修补,先得一个个的寻到当年命簿上那些人的转世才行,这些年我们派出了很多人手去人界,只不过……”差役没再继续往下说,但这意思却不言而喻。
毕竟月照影自己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其难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答案,却仍是不死心,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后,难掩失落的应了声:“知道了。”随后身形落寞的离开了。
他又回到了人界。
在人界的这些年,他将自己同江醉舟以往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又一遍,走的遍数多了,连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寻人,还是在回味前尘。
月照影头戴幕篱,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正值初春,玉兰花灼灼动人,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腕间,心想着,千朵万朵又如何,都不及我这一朵明艷。
“年轻人,赏花啊。”
听见有人在唤他,月照影收回思绪,见近处的一个茶摊裏,有一老翁一边收拾茶碗,一边笑呵呵的同他说话。
“嗯……是。”月照影走的久了,也有几分口渴,便在茶摊裏随意挑了一处坐下,拿出一块碎银子:“老人家,劳您给我添壶茶。”
老翁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银子,和蔼道:“用不了这么多,两文钱就够了。”
月照影身上没有铜钱,便问道:“那我向您打听个事吧,权当酬谢了。”
“噢,你说吧。”
“您可知道这周遭有没有一位技艺非凡,且容貌甚是出挑的画师?”
老翁想了想,似是没想起有这样一个人,便慢吞吞的说道:“对不住,我一个老头子,常年住在乡野间,还真不清楚你说的那号人物。”
月照影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抱什么希望,听闻老翁这样说,不出所料的点了点头。
“不过……”老翁嗓音沙哑,再加上说话缓慢,如同风吹过林叶的沙沙的响声,配合着路边的玉兰花香,倒有种奇异的安抚力:“……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约莫着走半个时辰,就能见到一处茅舍,住在裏面的那人结交广泛,你去问一问他,兴许能问到你想要的。”
月照影顺的老翁说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小路蜿蜒在林间,掩映在枝叶之下,幽幽望不到头。
月照影道了声谢,心不在焉的端起茶喝了两口。他给的银子多,老翁多放了一些茶叶,茶汤入喉,苦浓又涩口,月照影却面无表情的饮下了一整碗,毕竟这点儿滋味,比之他过去三万多年的酸楚,实在不及分毫。
喝完茶,月照影稍坐休整,便要起身沿着老翁说的路往前走,他想着反正都走到此处了,去问问也好,万一能问出什么线索呢。
老翁见他要离开,喊住他补充了一句:“年轻人,你若是想去问他,可能要碰运气,他时常外出,不见得一定在家中,昨日他路过我这裏时也进来喝了口茶,不知回去了没有。”
月照影点点头:“多谢老人家。”
无妨,他本身也没指望真能从一位半隐逸之人的身上问出江醉舟的下落。
月照影顺着那条小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瞧见了老翁说的茅舍。
周遭环境清雅,茅舍隐在松竹之间,颇得几分闲趣。
月照影走上前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大概是如同那位老翁所说,还在外面吧。
月照影本欲离开,只是抬脚走出几步,刚绕过那茅舍,便见到有一枝玉兰花倚在墻头,光线透过高处的树叶漏在它的瓣叶上,斑驳陆离间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魅惑,慵懒又高贵。
鬼使神差的,月照影没再继续往前走,他转回了门前,打算等茅舍的主人回来。
可是一直等到晚间,路上也不见有人影朝这边走来,月照影百无聊赖,又走到那枝玉兰花之下,借着稀疏的月色赏起花来。
他记得江醉舟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林间有月,月下有风,风中飘着酒香,酒香混合着玉兰花香,他在氤氲的幽芳中,有了月照影这个名字,一叫,就是三万七千多年。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品赏过一朵花的颜色了,也不知是怎的,如同忘了时辰一样,这一看就看到了后半夜。
及至自己觉得冷了,他才寻了处平整些的树杈,飞上去休息了。
他觉少,又是在林间,睡的自然不安稳,睁开眼时天色也才蒙蒙亮,月照影估摸了一下时间,自己才睡了不过两个时辰而已。
他瞧了瞧下面的茅舍,院中寂静如昨,想来茅舍的主人应当一夜未归。
罢了,还是继续往前寻吧,本就不该存着什么侥幸的心思。于是月照影便离开了。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茶摊的那个老翁刚开始准备今天的生意,正烧水呢,见一年轻人走过来,老翁认得他,正是茅舍的那个主人,便笑着招呼:“今儿怎么来的这么早?”
那年轻人面带疲色,却不掩其潇洒之姿,举手投足都带着股子散漫和洒脱,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他笑道:“昨儿去城中访友,天色太晚了便没来得及赶回来,今儿起了个大早慢悠悠往回走,正巧赶上您这儿的第一口茶。”
老翁被逗乐了:“不知道的听了你这话,还以为我这老头子的茶有多好呢。”
年轻人端着热腾腾的茶:“自然,我赶了一大早的路,就等着您老人家的茶一扫困倦呢。”说罢一饮而尽,瞧那神色,如同饮尽一杯仙酿。
老翁知道这年轻人心存好意,便乐呵呵道:“行了,喝了这碗茶快回去吧,昨儿也有个年轻人,想同你打听个人,便去你那茅舍了,不知还在不在那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