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玉皎尘做了个噩梦，梦见他的小神官变成了一只猫，一只孤高桀骜的猫。
这倒是挺符合纪怀卿的小脾气。
但是稀罕归稀罕，玉皎尘却梦见自己整日与猫同吃同睡，而这只猫却对自己爱搭不理的，实在不是个滋味，因此一惊之下，玉皎尘猛的吓醒了。
纪怀卿躺在他身侧欣赏他的睡颜，看的正入迷呢，玉皎尘冷不丁的一睁眼，倒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这是？”
玉皎尘见纪怀卿躺在枕边，后怕之余侧过身搂住他，嘴裏嘟囔着：“还好，还好没变作猫。”
纪怀卿一大早听的一头雾水，从他臂弯中抬起头问道：“你想养只猫？”
玉皎尘暗忖道：我伺候你就够头疼了，何必再给自己养只猫来呢，便连声道：“没有没有。”
纪怀卿觉得他很是莫名其妙。
他有日子没参加仙界朝会了，因此今日起身后便去了趟仙殿，想听听有没有什么要紧事。然而如同往常一样，并无什么大事，纪怀卿百无聊赖，心道这朝会，自己还是来的勤了些。
议事过半，药仙站出来，说是前几日天尊吩咐他准备的丹药已经炼好了，天尊点了点头，命令他呈上。
纪怀卿不知此事，心裏还纳闷儿天尊哪裏不适，竟需要服用丹药了，便低声问了问一旁的仙僚，仙僚见天尊没註意这边，就悄声道：“纪神官有所不知，天尊近期宵衣旰食，便有些落发，这丹药啊，是固发的。”
原来如此……
纪怀卿心道此事可不能让玉皎尘知道，否则他便有借口将天尊取笑的一文不值。
朝会散去后，纪怀卿本欲回万星宫，不料天尊却喊住了他，让他同自己回一趟天辉宫。
纪怀卿没多想，同玉皎尘传了个信，便跟着去了天辉宫。
到了天辉宫之后，天尊示意纪怀卿坐下，这架势，像是要同他长谈一番。
纪怀卿坐在桌边，等着天尊先开口。
天尊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说道：“你与灵尊近来可好啊？”
纪怀卿语气淡淡的：“多谢天尊记挂，我二人一切都好。”
“唔……”天尊第二句便切入正题：“既然你二人近来都住在万星宫，那怎的还如往常一样，两三个月才来一次朝会呢？”
原来是为了此事，纪怀卿觉得新鲜，这数年来他一直不怎么参加朝会，天尊向来不管此事，怎的今日却提起来了，纪怀卿顺着这话往下问：“那依天尊的意思是？”
天尊从袖中拿出方才在仙殿上、药仙呈给他的丹药，用一个小瓷瓶装着，天尊一边与纪怀卿闲话，一边打开瓷瓶，从裏面倒出了一粒丹药。
“本尊的意思是，你平日裏应当多来几趟朝会，省的你总不露面，久而久之众仙家恐会将你给忘了。”天尊说这话的时候闻了闻手中的丹药，随后皱了皱眉。看这表情，想来那药定然是很苦的。
纪怀卿心道这理由实在是拙劣，不过就是看不得自己与玉皎尘这般舒坦罢了，何必拿仙友当做借口，纪怀卿沈默了片刻，没说话。
天尊瞧纪怀卿的反应，便知道他并不是很想每日都参加朝会。
其实天尊也有些为难，不管吧，显得他御下不严，管吧，人家宫中还住着位灵尊，若是有朝一日灵尊同自己开口，说纪怀卿总去朝会，有碍于他二人间的情意滋长，那自己倒也说不得什么，天尊思忖片刻，决定退而求其次：“要不你帮本尊尝尝这丹药苦不苦，本尊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不再管束你了，如何？”
纪怀卿盯着天尊看了半晌，随后十分痛快的给了天尊这个臺阶下。他拿起对方手中的丹药，自己倒了杯水，将药丸吞服了。
天尊见他面无表情，不禁疑声道：“没滋味？”
纪怀卿如实道：“甚苦。”
天尊略带不满的嘟囔：“都同那药仙说了多少次了，本尊近几日胃口不佳，怎么还将丹药制的这般苦。”
纪怀卿将杯中水饮了大半，才堪堪将口中苦涩滋味冲淡了些，他面不改色道：“良药苦口，药仙也……”话还没说完呢，只听“嘭”的一声，纪怀卿在天尊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错愕眼神中，倏然落在凳上。
——他变成了一只猫，一只通体雪白，且同样不知发生了何事、表情错愕的猫。
空气安静了半晌后，纪怀卿：“……喵？”
天尊见此吓个半死：“星星……星星星星星……”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星长”二字楞是没说出来。
天尊颤颤巍巍的站起，又颤颤巍巍的将凳上的猫猫托入掌中，惊恐万分的说道：“星长啊……莫……莫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啊……”
猫猫“喵呜”了一声，从其掌中一跃而下，随后在殿内上蹿下跳的，来回几次之后，天尊读懂了它的意思：似乎在尝试变回来，只可惜……并无作用。
折腾了好一会儿后，猫猫放弃了，最后轻轻一跃跳上桌面，气咻咻的立坐在桌面上，前爪撑于胸前，昂首怒目，一副等待解释的模样。
天尊摆着手往后退，因碰到身后的矮凳而身形不稳的晃了晃：“不……关我的事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给你下咒了？”
猫猫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抬起一只前爪在桌上气势汹汹的一拍：“喵呜！”
——不可能！
天尊此时也慌得不行，这可怎么办啊！怎么跟玉皎尘交代啊！玉皎尘若是瞧见星长成了这副模样，不得拆了自己这天辉宫么！
正当天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得宫外有人急急忙忙的喊道：“天尊——天尊——”那声音由远及近，居然不等宫外职守的武将通报，就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
是药仙。
药仙跑的太急，进入殿内时险些绊倒，他迫不及待的看向天尊，语气慌张不已：“天尊！小仙该死！今早在朝会上的那瓶丹药，不是固发的！是小仙宫中的药童不甚装错了瓶子，”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形状上相差无几，只有颜色有些许差异的瓷瓶，双手哆哆嗦嗦的献上：“这……这才是固发的丹药。”
天尊脑子都木了：“那今早那瓶是什么？”
药仙猜不透天尊此刻的神情是喜还是怒，他吞了口口水，战战兢兢道：“是……是化形丹，服下之后，会变成动物形态，本是用来……用来惩治那些犯了过错又不至于遭受严酷责罚的宫人的……”
药仙见天尊双目失神，心裏越发的打突，颤声道：“天尊……您还没服用吧？”
天尊转了转眼珠，直勾勾的盯着药仙：“本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药仙口舌打结道：“好……好好……消息。”
“本尊还未服用。”
药仙忽然松了口气，由于方才一直紧绷着，此刻突然松懈下来，后背的冷汗立刻湿透了衣衫，黏黏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天尊没服用就是最好的消息，其它的便算不得什么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无所谓道：“那天尊所说的坏消息是什么？”
天尊伸出手，将桌上的猫猫往前一推，指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语气仿若一潭死水：“星长替我服用了，玉皎尘那老东西还在万星宫住着，他向来将星长视为自己的眼珠子，你就等着灵尊亲自来取你项上人头吧。”
药仙原本缓和下来的面色突然僵住，他在天尊的话语中与面前的猫猫对视，良久，突然毫无征兆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天尊气急败坏的上前踹醒他：“少装死！赶紧起来去拿解药！”
药仙一连被天尊踢了两三脚方才晕晕乎乎的转醒，他仓惶起身，一副要哭的模样：“这……这没有解药啊……”
天尊怒了，他上前揪起药仙的衣襟，也顾不得此举是否有失身份，吼道：“你说什么！”
药仙临近崩溃的边缘，用仅存的神智解释道：“这化形丹……本就是为了稍作惩戒之用，只有两三日的药效而已，也不伤身子，因此没有解药啊……”
天尊的手忽然失了力，他毫无意识的松开了药仙，怔怔道：“两三日……两三日……”
不行……这要是让玉皎尘知道了，非得跟自己拼命不可。天尊思来想去，觉得眼下最安全的法子，便是将这几日躲过去再说。
天尊抬脚就要出门，还没走到殿门口呢又折返回来，一把抱起桌上的猫猫要将其带走，边走边嘟囔：“星长啊，你也知道玉皎尘那个脾气，他要是知道你变成猫了一定会同本尊拼命的，因此你先同我出去躲两日，放心，小鱼干管够啊……”
“喵呜！”猫猫在其怀中挣扎，以示反抗。
然而反抗无用。
天尊抱着他逃命似的向外走，后面还跟着药仙，结果刚走到廊下，就瞧玉皎尘姿态悠闲的走了过来，天尊当即吓得汗毛直立，两人如临大敌一般，表情紧张的看着玉皎尘。
玉皎尘还未走近，便问道：“小神官说是来了你这裏，他人呢？我来接他回去。”
天尊抱着猫猫的手臂紧了紧，语焉不详道：“他……刚走……你二人没遇上？”
玉皎尘走到天尊面前，见他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稀罕道：“呦，养灵宠了啊。”玉皎尘伸出一只手去挠猫，边逗边夸道：“挺漂亮的么，你何时……”玉皎尘看着猫猫，猫猫看着玉皎尘，忽然在他心裏升起一股异样：“嗯？”
“喵呜！”猫猫伸出两只前爪，示意要玉皎尘抱，玉皎尘心裏的异样之感越来越重，便两手托着猫猫的腋下将其抱至面前。
一猫一人四目相对，很是温馨，又很是缱绻。天尊见势不妙，给药仙使了个眼色，二人想要趁其不註意悄悄溜走。
“喵呜！”猫猫似是委屈的叫了叫，并试图用脑袋去蹭玉皎尘的手臂，玉皎尘意识到什么，突然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随后在罪魁祸首还未逃出宫门之前，勃然大怒的呵道：“给我站住！”
天尊与药仙登时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玉皎尘将猫猫抱在臂弯裏，转过身慢慢走过去，他走的这几步看似轻缓，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威压，竟硬生生将药仙吓晕过去了。
天尊见这个没出息的已经软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只能硬着头皮笑道：“灵尊……怎么了这是？”玉皎尘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后退：“啊……你……你喜欢这灵宠啊……喜欢便送你了……呵呵，送你了……”
玉皎尘冷笑一声，他压下胸中风雨欲来的暴怒，忍着自己想要拆毁宫墻的欲望，从齿间恨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天尊见此便知再怎么掩饰也无用了，只能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说罢还怕玉皎尘不信，赶紧指着猫猫道：“本尊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星长！”
“喵呜！”猫猫一爪子隔空挠向天尊，它很气愤。
玉皎尘眼神锋利如刀的剜过天尊，他也很气愤。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等？”
天尊僵硬的点了点头，然后急忙安抚道：“不多！就两三日！”天尊踹了一下躺在地上的药仙：“他拿项上人头同本尊保证的！”
玉皎尘冷笑一声，随即大步走进殿内，天尊还没反应过来他想要干什么，又见他快速走出来，手中拿着装有化形丹的小瓷瓶。
他正要往万星宫走，只是与天尊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深浅莫测的瞥了一眼对方，阴恻恻的说道：“那朝会一事？”
不等玉皎尘说完呢，天尊立马正色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玉皎尘讥诮一笑，抱着猫猫走了。
猫猫一路上都将脑袋埋在玉皎尘的肩窝，纪怀卿实在丢不起这个猫……不对，丢不起这个人。玉皎尘轻拍着猫猫的后脊安抚它：“没事，你这样子我也很喜欢。”
猫猫抬起前爪照着玉皎尘的下颌就给了一拳：“喵呜！”
——那你今早为何怕我变成猫！
玉皎尘忍俊不禁，张口胡言道：“那是因为我梦见你在捕老鼠吃，还要分享给我让我同你一起吃。”
猫猫闻言很生气，对准玉皎尘的肩膀，“嗷呜”一声就咬了下去。
松口后又怕将人咬痛了，猫猫又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蹭的玉皎尘很是合心意。
晚膳的时候，一人一猫要吃什么便成了难题。
以往的时候，纪怀卿晚膳大多是让厨房做份小馄饨，玉皎尘如果想吃别的，就单独再做一份儿，但今日这状况，难不成真要抓老鼠来给它吃？
可就算要抓老鼠，这仙界日日有人洒扫，干凈的一尘不染，上哪给它抓去？
玉皎尘看着坐立在桌上一脸傲气的猫猫，尽量揣摩着它的心思问道：“让膳房做条鱼？”
猫猫瞪了他一眼，随后高傲的扭过头。
你还真将我当做猫了！
玉皎尘莞尔不已，他捋着猫猫柔顺的皮毛，轻声哄道：“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