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秉杭与锦姐是十二月十六成的婚,才过了七天便到年下,幻境说年节观裏事多,正月更是穷忙,锦姐苦留不住,只得放她回去。
逢年普通百姓家还要收拾房舍,置晒东西,舂米屯粮,蒸馍醇酒磨豆腐割肉裁布称棉花,穷有穷忙,富有富忙。朱秉杭虽父母不在独自一身,可毕竟是秦王府嫡亲的侄儿,宗室中的叔伯兄弟不知多少,年下祭祖演礼酬神祈福多如牛毛的事体,一应都朱秉杭在外应酬。锦姐当着奶奶一丝家事也不理,只知玩乐看热闹,日日近午才起身,饱饱的吃了酒饭,拿张大椅在门前坐着,瓜子花生枣子栗子用手绢子兜着,晒着太阳喝着茶。因是年下一天到晚有十几拔上门的闲人,一是货郎,二是僧道,三是走江湖的,锦姐见着货担子就让停下,挑挑选选吃的用的玩的一天总要空买一堆没用的物事,遇到僧道上门她大大方方与人家唱喏,也不分男女只管待茶,说些空闲瞎话,一把一把的给布施钱。最热闹的是来走江湖的,或是卖唱的,耍戏的,算命的,必要叫住了,听唱看耍,算命看相,没有个清静时候。
铃儿年轻也贪玩儿跟着锦姐在门口看热闹买玩意,卫嫂一个人厅上厨下的忙不来,上午洗了门窗,中午忙好饭,又要腊肉腌鱼,炸果子,晒酱菜,对锦姐已是一肚子不满奈何是主母发作不得,现看着铃儿放了饭碗也要跟着前头玩去,就借机骂说:“你个做丫头的眼裏就没点子活儿,你放着这碗不会洗,这么好的天你就看着太阳下山?公子和奶奶屋裏不要晒洗,你在张家当丫头是惯玩的?”
铃儿被骂得不敢吱声,可怜巴巴望着锦姐,要以前锦姐肯定要维护自己丫头的,而今她在华山也是做过家的人,见卫嫂双手被水泡得通红,便说:“你听嫂子的话,给嫂子打打下手,我不用人伺候。”
铃儿听了低着头上井边洗碗去了,锦姐自已提着茶壶又上门前坐了,刚坐下见巷口来了个四十多的妇人,穿着紫色上袄,蓝绸裙子,挎着个篮,走到朱府门前向锦姐纳身行礼,笑面软语问奶奶好,锦姐也笑问,“妈妈是哪一家?我眼生一时想不起来了。”
“好奶奶,你成亲那日我还跟轿来着,才几天您竟忘了?”
锦姐方知她是那日请的喜婆了,说:“我那日挡着头哪裏见得?妈妈贵姓?”
“我姓高,就在后巷人住,算是奶奶的近邻。”
“哦!”锦姐无事也乐得有人扯话,指着旁边的条凳让她坐,看她提着篮儿,问:“高妈妈也做小买卖?”
“只做些人情卖买,说媒,收生,做喜做丧。这篮中是有两斤枣糕自家蒸的,送与奶奶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锦姐站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妈妈,自家吃吧,如何还想着我。”
“奶奶新嫁过来做得近邻一向未得拜见,眼下借着年节也来表表心意,奶奶别嫌东西薄寒。”
听得这话锦姐也不好再拒,起身将自家盘裏的花生核桃倒在那篮裏,将糕拿了放在空盘裏,把篮递还与她,高妈妈一连的道谢,两人又扯了会闲篇,想一个做媒婆的人自然是看人说话,舌生莲花的主儿,一柱香的工夫就和锦姐说得亲热,处得投契,说张三说李四,讲风月讲是非把个锦姐逗得乐呵呵的,卫嫂从后头看见心中叫苦不已,暗道这高婆子是个最没行止的,东家拉纤西家卖人,怎么又招惹上这人呢?
锦姐同高妈妈说笑着,巷口又走过去两人拿着胡琴和笛子,锦姐眼尖一眼看出是卖唱的,叫了一声,那两人只得进巷来,其中一个老头的上前问讯说:“两位奶奶有何指教?”
锦姐看这老儿有六十多岁年纪,穿着件旧棉袄子,两袖都是补丁,一双麻鞋都看不出本色,那个年轻些的也有四十多岁,同样一身破衣,锦姐问:“你们出唱的吗?”
那二人羞惭惭的,只说是的,又说:“我们还要赶生意,这就走了。”
高妈妈叫住说:‘你老儿好没眼力,这奶奶不是你主顾吗?你走到哪裏去?我听你口音倒是城中人,怎么一向不曾见得?”
那老儿说:“平日在家不做这生意,过年才出来撞撞挣两个钱免饥荒。”
“那你们会唱什么曲啊?”锦姐直起身问道。
老儿回说:“梆子,汗调,二黄,连南曲都会一点子。”
“好啊,好啊,南曲会什么?挑个拿手来唱,唱好了我有赏。”锦姐兴致颇高,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为难的样子,老头说:“唱吧,唱完了快走就是了。”
中年的人吹笛,老年的人起腔,“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将人愁闷搅?前度铃声响栈道。“锦姐听到这句知道唱得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曲又哀声又恸,悲吟婉转实在动人,锦姐听着悦耳,高奶奶听得皱眉,一折唱完,锦姐拍手叫好,从袖中掏中一小块银子,递与那老儿,“老人家你这唱着实好,我久没有听这样好的曲了,你还会唱什么?再给我唱一个。”
老儿拿着银子道了声谢,“劳奶奶厚赐了,小老儿南戏会得不多,我再唱个《霸王垓下别虞姬》.”
锦姐也不拘只让他唱,中年人就调弦子,高妈妈说:“我看你一把年纪也不是不晓事的,大过年出来也寻个喜庆热闹,这倒霉倒竈的戏唱了做甚?”
老儿点头,“这位奶奶说得有道理,只为我也不是唱戏的人家,自幼听着班子学了几出,那市井上的热闹曲咱也不会。”
锦姐大方道:“我也不爱听那俗气的,你只唱吧,唱好了我留你们吃晚饭。”
老儿瞬间慌了,忙说:‘不敢,不敢,我家中还有事,唱完奶奶让我早些走吧!”
高妈妈说:“你这人真不识抬举,你忙一天哪裏得块银子,哪裏吃口酒饭?”
锦姐也不计较,“你先唱吧,以后若出来再来就是了。”
摇了两板,依旧是笛子先起,唱着“盖世英雄,始信短如春梦。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虞兮虞兮奈若何?自家兴兵五载,身经七十余战,未尝有败。今日天欲亡我,岂不可嘆原来这等如何是好?霸业已成灰。”正唱到深沈起落处,浑厚悲壮时,卫嫂从裏间出来,叫道:”叔老爷。”
那二人剎时停了唱,遮了脸就要避走,卫嫂跑上前,“叔老爷来了这是做什么?快快裏面坐,公子这几日还没到您门上去。”又拉住那中年的人笛,“大爷也来了,快,请进去坐。”又向锦姐埋怨道:”奶奶你也是的,一个叔公和叔爷上门怎么不迎进去。”
“啊?”锦姐看这那两人着实不敢信,高妈妈打圆场说,“奶奶新进门才几天如何认得?”说着向锦姐使了个眼色,说:“我也出来久了,就先回了。”慌忙家去了。
那父子满面羞愧也辞着要走,卫嫂苦苦留说:“既上了门如何茶也不用一碗,回头公子知晓必要骂我,快请堂上坐。”
锦姐反应过来,也开言说:“我真是不认得,冒犯了,叔公叔爷堂上坐,秉杭回来好说话。”吩咐铃儿上点心来,自己叫着卫嫂到房裏,问:“嫂子这是怎么回事?我只当是寻常卖唱的,实想不到姓朱的人家也有这样的亲戚吗?”
“奶奶你是真不知道吗?”
锦姐摇摇头,“我真不知,我在南直隶也没见宗室,我在山东见鲁王排场大呢?”
卫嫂感概说:“当王的自然排场大了,底下的就难了,咱家一则传系不远,二则人丁不旺,借着祖荫还过得,其他人家几代相传子子孙孙锅都揭不开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