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晕了,我一时没走开。“
“她怎么晕了?”
王敏正不好说是给她气的,只说:“天太热了她急的。”
锦姐还可惜道:“你说说在屋裏呆着不好吗?赶过来拦我,这不中暑了吧!”
王敏正只说:“是,是。”
走了两箭地的路,才听见人声喧嚷,看见一座大门楼上提着“功华荣寿”四个大字,两边柱上各有块牌子,一块写着“退思下马”,一块写着“示谕附近居民人等,不准在此坐卧喧哗,赌博吃酒,如违究拿”,锦姐笑说:“原来你家门口在这儿呢。”
王敏正说:“也是唬人的。”
南边一片空地过去就是街口,有个卖面的摊儿,那摊上的人见了锦姐眼都直了,面也不吃只盯着瞧。锦姐毫不在意,接着路过一家当铺,那门口的伙计见了锦姐“啊”地一声呆了,掌柜账房听见叫出来,两人一见锦姐也“啊”的一声立住了,连着米店的,布店的,书店的,早轰动了一条街,大家先是看后又窃窃私语“这是唱戏的吧?”“不是本地的吧?”
还是书店老板见王敏正有两分眼熟,便叫说:“相公,相公。”
王敏正听见是在叫自己,“老板有什么事?”
老板与他做了个揖,“小老儿看相公有两分面熟,可是与督府黄先生来小店买过书的?”
王敏正说:“是的,难为您记得。”
老板又看了一眼锦姐,向王敏正邀道:“相公小店看看,有一批南边新到的书。”
王敏正问锦姐,锦姐点了个头,见他两人进去了,两边看新奇的人才陆续散了。
老板亲泡了两碗茶捧上,问说:“相公是府裏什么人?是亲友还是当差?”
王敏正说:“只是同族的远亲,现在是个书办。”
“哦!难怪我瞧着相公气度不俗,原来是他家的人。”锦姐正在书架上乱翻,老板看向她,问:“那这位姐姐是府裏新买的?是临清的,还是衮州的?是戏班的还是行院的?“
王敏正正色道:“不要胡说,她是南京好人家的女儿。“
“哦!“老板一拍大腿,”是了,前些日子府裏娶奶奶,我亲见送轿的丫头好人物,这必是陪着奶奶来的,如今跟了相公了。”
王敏正怎好说,这就是我家奶奶,我就是府中公子,也就含糊过去了。
锦姐挑了几本话本,问:“有春宫吗?”
王敏正闻言立即想找个地缝钻,老板听锦姐开口确是南方口音,心道这南方女子果然风流活动,应说:“有的,有的,娘子要裏间去挑。“
锦姐一面挑一面问王敏正哪个好,王敏正羞得两耳发烫,“你说哪个就哪个,我不懂的。“
拿了一本《蓝桥春谱》,《闺红私传》,《双燕飞》,让老板用油纸包了,王敏正出门没带钱,还是锦姐给了五钱银子。
他们走后,老板还夸说:“这南边的女子就是好,本地的姐儿差远了。”
一出门在街上来往的人又不住的看,王敏正受不得一手夹着书一手拿袖遮了脸,锦姐问:“你这是做什么?”
王敏正说:“太阳晒得脸上疼。”
锦姐怨说:“那你不替我挡挡?你男人家的倒金贵?”
王敏正灵光一闪,“奶奶说得对,买顶风帽戴着吧,我不打紧你晒坏了可不行。”两人寻了个估衣铺挑了两顶风帽,王敏正亲手给她载上了。任城虽不能和南京比但也有几条正街,锦姐两条逛下来也累了,寻了个大门面的茶馆歇脚,要了一壶毛尖,一盘花生,一盘麻花,锦姐不上雅间就在窗口跷脚坐着,喝茶看街。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都问:“这妇人是谁?”
有人说:“这是陪客的姐儿吧!你看同桌坐着相公呢!”
有人说:“城中几时来了这样标致的姐儿,要多少钱能宿?”
还有人说:“不要想了,听说这是督府裏养的,南边买来的都收房了,是个小奶奶呢。”
王敏正埋着头几乎钻在桌底下,锦姐自顾自吃完了,起身结了账:“咱走了。”
王敏正忙不迭的答应,飞快的往家裏赶,锦姐几次追不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王敏正回说:“外间太热了,走快些早到家。”
锦姐也不疑有他,只跟着他走,到了家中看着那群家人,得意极了,说:“奶奶我这不好好的上了街回来了?少见多怪!“
家人们都直嘆气,老太太反正是气怔了。
有一就有二,从此锦姐时常要上街走走,满城人都知道督府裏有个小奶奶是南边来的,生得标致行动风流,评做任城第一名花。那些轻薄少年上琵琶巷子都间;“可有像督府小奶奶的?”
那娼家将花牌都改了,李惜儿花名本称白牡丹,现改成小奶奶,庞娇娇花名本称玉玲珑,现改叫小娘子,更有小姨娘,小师太,一时成了风尚。
王敏正每每耳闻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锦姐自家听见反不在意,只笑骂说:“这起浑人有胆的当面来说,看我不打烂他的嘴,我行的正做的端,凭他们说破嘴看红眼,我头发丝也碰不到一根的。”还问王敏正:“你说是不是。”
“奶奶说得是!”
那管家在一旁反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叫你多事,爷们不在意,你急什么。”眼看公子不中用,只得去大院寻了老爷说话,王老爷听完笑了笑,吩咐说:“第一不能让太太听见再生气,第二你去和昀哥儿说让奶奶也听着,就说我的话他们年轻夫妻又都是外头呆过的,天天关府裏也闷出病,以后每月可以出去一次,换了寻常衣服带着两人去,平日让昀哥儿好好读书练功,圣人说“修身齐家”他两个想想成家是为什么?没的让他们成双成对出去疯得吗?“
管家说:“老爷真放她出去?“
王老爷说:“俗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奶奶要上街,我拦得住吗?我这边拦下了,她回房跟昀哥儿使气。”
管家为难道:“可是这街上传的不好听啊!”
王老爷大度道:“北京城裏还传宫闱秘事呢,小百姓就好这口,随他们去。”
管家应下,王敏正得了爷爷的话羞愧难当,锦姐听了也只得收敛些,幸得府中地方大她又是个会玩乐的一时还闷不着她,只可怜老太太经这一场足足病了半个月,从此提起锦姐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