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软乎乎的黄泥,揉着细沙,堵不住山腰的风略过了天幕,众相不在天幕,奔忙如翻涌的海浪,退潮后看不到任何存在过的迹象。无数条线,连着无数的情和事,看见了,伸出手,抓得住,可以歇息;抓不住,只能继续拼命浮游。
苦是想象出来的,想要的远在天边,漫长的等待长出了毒素,侵蚀着神经,生病了,眼前全是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一张张脸,病人坐在费前的面前,“我能看见,就是不清晰,一片灰蒙蒙,没有颜色。”
费前走到顶楼,看着远方沈默,手裏那杯茶早已凉了。
张心蕊还是没有来,他让助手给她发了信息,没有收到回覆。费前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了那个只约会了一次便没有任何进展的红唇屏保女人的电话,电话那头听到玻璃的破碎声,随后电话被挂了。他不时拿出同事发给他的照片出来看,大波浪长发遮挡着侧脸,他无法看清楚她的模样,酒吧裏灯光昏暗,他靠着记忆依稀辨识到她随着说话而一闪一闪的眼睛,微笑在脸上荡漾,深红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抿着刚从酒瓶倒出的烈酒。
红唇又在屏幕上出现了,他刚接通电话就生气,还没等对方开口,他莫名其妙地说:“真搞不懂你,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把对方的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情绪有点过头了。
真丝光滑柔顺,在天幕徐徐展开,丝丝线线,随风轻漾,丝绸的香气四溢。
“28姆米。”
“68姆米。”
“18姆米。飘逸是美的基础。”
把手伸出去,摸不到任何东西,真丝并不存在,大脑皮层在形成光滑的手感,闭眼把脸贴上去,轻柔得快要把心都融化了。色彩不忍心洒在上面,生怕破坏这无尽的细腻绵软。
大脑不受控制,一只老鼠窜出来,尖利的牙齿,在丝绸上扯出一个洞,崩坏的线毁了整片幕布,幸好人不能看到天幕的存在,只看到一只带牙的老鼠,突兀地挂在半空。猫的叫声在上空响起,老鼠消失无踪。
“夫人?”
“不要叫我夫人,我是我自己。”
费前的座位在最前排,去到的时候,舞臺剧已经开始了,朦胧的灯光打在演员的脸上。
半空中,一个果子悬着,熟透了,从上面往下掉,时间变慢,观众都註视着空中的果子,心也跟着悬起来,女子伸出手,够不着,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果子落下了一点点,每个人都等待着那双手可以把它接住,时间依然一秒秒地过去,四周升起很多面镜子,熟透的果子在镜子裏出现,深酒红色,悬在空荡荡的舞臺中,观众席没有任何声音。
费前的头靠在椅背上,往前伸展两条无处搁放的腿,等待着。
就要接住了,观众席有了窃窃细语的声音,突然,幕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就在女子回过头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果子,臺下一片哗然。
女子哈哈大笑,说:“拿吧,没心的。”
半空中再有一个果子往下掉,还是特别的慢。
可是果子下落到离女子的手仅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女子使劲踮起脚,还是够不着,一个打滑,摔倒在地上。
“需要我帮忙吗?”
那个男人把刚才拿走的果子扔在地上,伸出手问道。
“不。”
观众席有人实在太入戏,叫了出来。
“拿给我。”
女子说。
男子伸手把果子取了下来,拿在手裏说:“偷心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女子冷笑道:“你偷走的不是心,是我大半生的果实。”
她爬起来,要夺回果子,男子已经快速地消失了。
女子把手伸出来,呵呵地笑:“有心的在我手裏。”
一束强光打在她的手裏,果子熟得渗着汁。
臺下一个女孩说:“太好了。”
身边的男子说:“女人啊。”
“你说什么?什么女人啊?”
女孩反问。
正当臺上的女子准备把果子放进嘴裏的时候,有个声音从幕后穿出来:“别吃,有毒。”
臺上的灯光瞬间灭了,黑漆漆一片,观众屏息等待,灯光重新亮起来,舞臺上空无一人。观众座位旁的储物盒子全部打开,每人都有一个成熟的果子,有人毫不犹豫地吃了,有人犹豫了一下,也吃了,还有人把果子紧紧攥在手裏,散场。
舞臺的字幕一颗颗地弹出来:果-有-心-没-毒,人-没-心-有-毒。
人类的生命没有尽头,时间足够长,就会等到想要的,但是单个个体有尽头,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耐性,于是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世间凝固的圈套。
开水白馒头的日子结束了,等待已久的三角钢琴就在面前,费前轻抚着琴盖,翻开琴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买了一个很好的电子琴给他,有很多功能,还能录音,有一天傍晚,父亲外面赌博输光了,回家看到费前正在按不同的按钮试声音,费前玩得很入神,根本没有註意到父亲就在他身后,父亲早就对这个儿子眼裏当作宝贝的电子琴看不顺眼,妒忌之火让他拿起琴狠狠地摔在地上,电子琴当场被砸坏了,他尖叫着,把电子琴拿起来,放在琴架上,一边查看破损一边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他非常喜欢音乐,这是他母亲背着父亲偷偷省下钱买的。他看到黑亮亮能映出自己的钢琴,心裏想到的是他的母亲。
他一直弹到深夜,看着窗外的夜色,时间永远无法倒回。为了向母亲证实他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他考上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如无意外的话,他会终其一生在医院当别人的费医生。
费前刚做完一个手术,走近办公室就听到了一把他似曾相识的声音。
果然如他猜的那样,一进门就看到了父亲。
自从母亲带他逃离那个家以后,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他高中毕业那年,在母亲的鼓励下,他再次见到了父亲,父亲还是没有变,永远只有抱怨和麻烦。
费前说:“你怎么找到这裏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
“坐吧。”费前把椅子移到他跟前。
“我来这裏是解决问题的。”
“你说。”
“你弟结婚,需要点钱。”
他提到的是费前的同父异母弟弟。
“你想要多少?”
“买房差点首付。”
“我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了吗?”
“那点钱怎么够?好歹你现在在最好的医院工作,每个月就给那么点钱,还不到你收入的零头,说得过去吗?”
“我是给你的生活费,不是给他的。”
“你弟没上过大学,收入没你那么高。”
“我现在手上没有钱,过几个月再转给你。”
“我不是急着要,会来这裏找你吗?手机也打不通,连你住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真的没有钱,你当初让我给钱他去进修,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他不去读,把钱给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