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买了辆车吗?”
“我那个时候还挤着公交车上班。”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
他的父亲走出了门。
他不知道父亲怎么找到他工作的地方,他无法相信一个赌徒说的话,他给父亲每个月转生活费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父亲这么多年没有抚养过他,他这辈子陷入“赌博”瘾之中,输了钱就喝个烂醉,然后打家人,幸运的是母亲带他离开了那个家。后来,他再婚了,有了一个儿子,过了一段短暂的正常生活,后来又跟那些赌徒朋友联系上,重陷其中,他再婚的妻子也离开了他。
天幕从来就看不见,谁也看不见,但一直笼罩在周围。
姜心蕊又出现了,她的长发不见了,剪成了落肩短碎发。雷鸣闪电,下着滂沱大雨,前一天预报了极端天气,医院少有的安静。张心蕊把车停在停车场,在大风中打着伞艰难地走,大雨把她的衣服打湿了。
“有预约吗?”
前臺接待问道。
“我是他的病人,来不及预约。”
“你要先预约。”
姜心蕊把医院发的短信给前臺看。
“费医生让我来的,之前我没空,你跟他联系一下,看他能不能抽出两分钟,我准备做手术了,有些事情要跟他确认一下。”
前臺接待看了一下她的短信,同意给费前打电话,费前在电话裏说:“让她先预约。”
姑娘看了一眼张心蕊,有点为难,姜心蕊说:“让我跟他说。”
姜心蕊把电话拿了过来:“你好,我是姜心蕊。”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道:“上来吧。”
姜心蕊进门看到费前,第一句话就说:“下这么大的雨,你想就这样把我打发走。”
“你不知道要先预约吗?下午的手术都取消了,还以为可以喘一口气。”
费前边说边摇头。
姜心蕊看着窗外的雨,伴随着闪电。
“冒着被雷打的风险过来,才不会轻易做决定。”
费前看着她,等待她给出一个答案。
姜心蕊沈默了一会儿,说:“约个时间吧。”
“你决定要做手术了?”
姜心蕊点点头。
姜心蕊走进手术室,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心有些慌,她听着指引躺下,闭眼后,只感到光在四周笼罩着,被磨得光滑的地板在大脑裏挥之不去。姜心蕊看不到那双做手术的手,熟悉的消毒水味成了她跟费前联系在一起的媒介,她以前极其不喜欢这种味道。
她很忐忑,最近有人因为眼科手术失败而上了热搜,她担心万一手术不成功,有可能就此再也看不见了。她不敢说,也不想说,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害怕压住。
费前预留了足够的手术时间,他的准备工作做得特别仔细,反覆检查了手术工具。
往常费前会跟病人开一下玩笑,缓解病人的紧张情绪,这个时候,他也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费前还是很冷静地开始了手术。
终于结束了,大家都从紧张中放松下来。
裹着纱布,一片黑,她认真地辨看,看见穿了洞的天花板,一堆黑影,人来人往,她辨识着酒精的味道,寻找她熟悉的声音。
费前把註意事项交代了一遍,对姜心蕊说:“你可以回去了。”
“明天回来覆查,是吗?”
姜心蕊再次确认。
“对。”
姜心蕊的好朋友陈笑枝看到费前走出手术室,立刻上前:“你好,你是做手术的医生吗?”
费前点点头说:“是。”
“姜心蕊的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
费前说。
陈笑枝扶着姜心蕊:“挺快的,我刚坐下,想刷一下屏,都还没刷完,手术就做完了,还以为要等很久。”
“你说我会不会瞎了?”
“别乱说!”
陈笑枝藏不住事,还没有出手术室,她就急着说:“给你做手术的医生好帅啊,穿白大褂真的是我的菜。”
“有兴趣啊?”
姜心蕊说。
“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你以为看上你,你就有机会吗?走吧。”姜心蕊知道陈笑枝不满意自己的婚姻,常常说一些白日梦话来调侃自己。
“俊延知道你做手术吗?”
“我们分开那么久了,他为什么会知道?”
“以为你们还有联系,毕竟好了那么多年了。哎,算了吧,又不缺他一个男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修行。”
陈笑枝安慰道。
姜心蕊想:人生从来就不是一场修行,我们都是试验品,是整体对个体进行实验的实验品。虽然心裏这样想,嘴裏也没有反驳陈笑枝。
人可以享受很多时间纵轴积累下来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但是纵轴带来的旧念给人带来的精神苦困也很多,把人紧紧裹住,越挣扎越绝望,连气也透不过来,自断手脚才能自救。爬不回去跟智慧古人把酒言欢,也等不到去跟未来的知音天幕共舞。挣扎在那些无形的固定的格子裏,看不见过去,找不到未来。
陈美枝拉着姜心蕊的手站起来,姜心蕊找不到平衡,另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
无数星星在闪烁,星光每闪一次,都会有生命随着光而去,一束束烟在亮光中飘去,消散得毫无踪影。天幕上的颜色出现错乱,混在一起,慢慢变黑,转灰,变浅,又恢覆了正常。某些人和事打了结,成团而乱,要么自救,把结打开,要么陷入混乱,生灵受难。天幕上隐形的网格,布满着移动的点,微小得看不见,把背景抹去,那个点就不存在了。无数的点,在时间的横轴和纵轴密密麻麻地出现又消失,如果有一个可以兼容横轴和纵轴的容器,就可以看到浩浩荡荡的点在漂浮,壮观无比。现实是只能看到一个横截面,纵面只能从各种媒介,各种研究考证裏寻找踪迹。
人类不满足于短暂的存在,科学家们疲倦不休地寻找人类生命的各种可能,还是无法满足心灵的需要,于是穿越小说出现了,生活裏找不到方向的人拿着手机刷屏,陶醉在纵轴的愉悦裏,逃避时间的横轴。那个收藏纵面的容器是不存在的,人们只好沈溺于故事裏,得到短暂的满足。天幕之外,会有一个可以同时收容时间横面和纵面的容器吗?试想我们每一天的自己都会存在于那个容器,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被收藏,思维是一个超体,可以看到从出生起个体连续不间断地同时存在,三维四维一百个维度的空间也无法承载,因为这会是一个大到无法计算的庞大的超级体,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的生命,是无间断的死亡和新生,直至新生能力消失,生命就到了尽头。人类企望生命可以得到无限延长,即使以后科技可以实现我们的梦想,我们仅有的空间能允许这一愿望实现吗?
执念于生,害怕于死。大脑裏有一个虚假错误的认知,造成对不间断的逝去视而不见,也就不能接受整体的消失。如果躯体可以冻结,思维却能够不间断地工作,生灵又会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最终变成了一个相反的结果,只有时间的纵截面,时间的横截面会消失呢?就如窗臺上那朵永生花,美丽但是没有生命。
农耕时代,人们还有农闲的时间休息一下,即使是农忙季节,也可以坐在田埂上聊个天。现在,那些靠影像声色存在的人们,即使银行裏的数字这辈子也花不完,还是从早忙到深夜,每一个人都在用尽所有的时间去记录,到今天,技术已经让人类可以把任何一段纵向的横截面保留下来,这让人们出现从来没有过的疯狂,人类的焦虑和自恋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淋漓尽致地表现过。
从来最狠的是同类间的相互厮杀,而生灵又是靠着抱团取暖而存活至今。人类更是如此,对感情的需求从来都有,但是在今天,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敏感和脆弱,一场狂欢,一个盛宴,甚至一场直播,一个人,都会在人群中引起骚动,像大海的波涛在翻涌,如果没有这些狂欢的时刻,又如何串起我们的情感。疲倦的身体,个体脆弱得如此不堪,得依附在那些飘渺的狂欢中,以各种形式,把自己慢慢消耗尽,手机的电量得时时刻刻充满,电量显示图标成了我们安全感的依赖,不能断线的是我们无处着落的情感,无法从内制造能量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内心,便会向外不断的挤压,五爪四伸,靠吸食着周围的能量得以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