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试试吧,后果我承担。”
一对男女在舞臺上争吵和好,再争吵和好,进入尾声的时候,舞臺慢慢升起来,一朵形态万千的花出现了,花瓣姿态妖娆,每一个花瓣由千万条极其细长的线无序地排列着,精密计算的不同方向吹出来的风支撑着静态的花瓣。
观众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秒秒过去,观众的期待在减弱。
这时,灯光开始慢慢地闪烁,然后快速掠过,再由昏暗柔和到明亮,底盘在动,花以不定的速度在摆动,风变得柔和,花瓣开始舞动,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个舞者,仔细一看,是每一条丝线都在舞动,那些花瓣既独立存在,又互相依连,灯光虚虚实实,花朵的颜色也开始慢慢变透明。
花朵随着不同的风向舞动,音乐从每片花瓣尖上飘出。灯光突然从柔和变得极其光亮,花朵就在这亮光中瞬间消失,快得没有人看见是如何消失的。
一束光打到一朵红色塑料花上,那朵花特别小,观众几乎看不清其形状,灯光实实地打在上面,深深的红色,观众期待着,可是等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们似乎在接受这个事实,这朵形态比真花丑很多的塑料花,不会再有惊喜出现。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离场。费前坐在椅子上等人潮散去,对这段时间以来的舞臺剧都不是很能打动他,坐在并不那么舒适的座位上,两脚还不知道往哪儿伸。他发现导演还是同一个人,编剧不再是同一个,他最近搜索过那个编剧的名字,找不到有关她的消息,有些平臺上也有人在问同一个问题,没有人给出确切的答案。
“是我们无趣还是观众无趣?”臺上有把声音扩了出来,灯光直直地打在费前的脸上。
费前两手一摊,摇摇头,微笑不语。
费前的手机响了,是那个有过一次约会的女人发来的信息,只要她来信息,屏幕便会跳出一个大大的红唇。
信息的铃声响彻整个戏院,红唇映在银幕上。
“这位先生,红唇是谁呀?”
“一个约会过的女人。”
他的声音在剧院上空响起来。
“无趣的女人吗?”
“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哦,原来是这样。”女人继续说,“把手给我。”
“拿手术刀的手?”
“不是也拿过红玫瑰吗?”
臺上的灯光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看不清眼前的女人,淡淡的清香飘过来。
“我的手碰过的都是神经血管,血肉模糊。”
“听起来挺可怕的。”
天幕出现,影子退去,胭脂闪粉四周飘散。
剧场观众爆满,很多女观众特别喜欢姜心蕊的表演,很多人都是为她而来,消失了再回来更容易引起人们的热情。然而,她写的剧本都是从女性的角度切入,锋芒把男演员盖住了,有名气的男演员都以檔期为借口,避开跟她搭檔,转去了别的剧组,她无法在新来的演员身上找到默契。
姜心蕊意识到自己作为演员的局限性,她重新考虑角色的分配和平衡。网上很多留言攻击她是个女权主义者,俞韵兰的背景被网友起了个底朝天,连在国外读书的儿子的照片也被放到网上攻击,为此,俞韵兰动用了很多资源去平覆。
姜心蕊感到不安,她不喜欢被人从性别的角度进行激烈的攻击,仿佛这样做是一件很正能量的事情,而恰恰是那些不理性的声音在拉起一条红线让两性之间进行对抗,从一个极端向另一个极端走,最终造成两性关系更加撕裂,而这些沈迷于兴风作浪的人往往没有能力从宏观的角度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让两性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事实,从而达到互相交融的一种和谐状态。她被推到了风头上,看着自己就要摔下来,精神处于很不好的状态。她跟俞韵兰提出不再演戏,只负责写稿子,俞韵兰不同意,她说,我连儿子都被攻击了,这些人还能怎样?你不可以就这样退出,你不演了,那些人还是会存在的,吵得凶的都是那些对事物没有自己的见解的人,更没有能力给出答案,明理的人是不会吵的,大部分人都是明理人,你又何必介意呢。
“我们把稿子改改吧。”
俞韵兰让姜心蕊把男主角的形象尽量写得丰满些。
排练的时候,姜心蕊还是无法入戏,这很困扰她。
俞韵兰通过朋友找到一个很资深的舞臺剧演员,他看了剧本后,同意加入。
张心蕊知道他是个很有实力的舞臺剧演员,对他的到来很期待,同时也有很大的压力。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很正式,言行很得体,他们都彼此很客气地寒暄。
“俞导演找到我,听说要跟你搭戏,我立刻就答应了。”
“谢谢。其实我挺有压力的,我是被俞导演给推上舞臺的。”
“我看过你写的剧,你是舞臺编剧的一个传说,俞导给我看了你演的片段,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
排练正式开始,姜心蕊无法专註,她的搭檔入戏很快,臺词功力也非常好,哭与笑无痕迹自由切换,她无法找到感觉,有时候她失神地虚化了他的存在,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她骗不了自己,沮丧地坐在一个角落。
“我又忘词了。”
她抱歉地对他说。
“没事,慢慢来。”
他安慰她。
他越是包容,她越是无法入戏,她可以骗过观众,骗过对手,实在无法骗自己的内心。
“我确实不适合当演员,我没有那样的专业素质,我写的故事,对方出来的感觉不对,我就无法入戏,我也明白这是在演戏,不是谈恋爱,可就是无法投入。”
姜心蕊再一次跟俞韵兰提出换其他演员来演,俞韵兰还是坚持让她演,语气也特别坚定。
那个资深的演员感到力不从心,他觉得她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吸聚能量,他很喜欢这样的对手,只是她的能量压抑着,无法投射到他的身上,对他的表演也无法给予反馈,大家都在演着独角戏,后来他找理由退出了。
“真的很抱歉,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演员,给我那么好的搭檔,还是搞砸了。”
在俞韵兰心中,这个女主就是她,不能接受任何人来替代,她喜欢姜心蕊身上的巨大能量,她眼睛裏的若即若离,她身上太有磁场了,不用演,一上场就可以把所有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没关系,我们再找找看,这个剧一定要你来演,我们可以先上其他戏,等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排练。”
俞韵兰很有控制欲,对姜心蕊却特别的宽容,网上什么传言都有,全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让张心蕊很苦恼。
俞韵兰为此给她发了很长一段话,最末的一句让她内心坚定起来:言语确实可以杀死人,但前提是你退缩了,给它让了路。
姜心蕊坐在酒店的阳臺上,看着外面的海浪翻滚,她眼前出现了白茫如雪的白大褂,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她有点晕眩,对,就是晕眩的感觉。
她在网上预约了费前。
费前预想不到会再见到姜心蕊:“怎么啦?眼睛出现问题了吗?”
“眼睛倒是没什么问题,心臟出了问题。”姜心蕊说。
“我是眼科医生,不是心臟科。”
“我其实是来跟你说声谢谢。”
姜心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费前舒心地笑了笑,一脸自信的笑容在荡漾。
有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姜心蕊看了一下表,打破了沈默:“我想我得走了,不打扰你看病。”
说完,她缓慢地站了起来,看着费前,继续说:“可以拥抱一下吗?因为我真的以为我会瞎的。”
费前站了起来,张开两臂,笑了笑。
姜心蕊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可爱的羞涩。
姜心蕊慢慢地走了过去:“你真的好高。”
然后,她双手环绕着他的腰,把头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砰砰砰地跳,其实她心跳得更厉害,感觉快要跳出来了。
她没有松手,一直拥抱着,费前不由自主地双手拥着她,然后一只手摸摸她的头。
空气裏熟悉的消毒水味在弥漫。
松开手的时候,张姜心蕊很认真说:“其实我是写舞臺剧的,有一个角色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演,突然想到了你。”
他一时比较懵,觉得太突然了,本能地拒绝了:“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想过改行。”
“你不用辞工作,时间上我们可以配合你,晚上排练就好了。”
临走前,张心蕊让他再考虑一下。
那些结,混乱的结,全在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