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冰炎洞内,韩云溪已死,而今的百裏屠苏,不过是靠着他另一半仙灵茍延残喘的皮囊。
陵越,难道你那位满身仙风道骨的师尊,没有清楚地告知你全部的真相吗?
天墉城大弟子脸色稍显沈郁,但嘴角还是勉强露出一个淡笑:“我早该想到的……”
“韩云溪如何,百裏屠苏又如何,他始终是你的师弟,不是吗?”
陵越浑身一震:“你,你竟然能猜到……”
欧阳少恭扬眉微笑:“都道是有情人心意相通,你心中所想,便如我心中所想,怎么,你不明白?”
其实我还真是不明白。
陵越无奈摇头:“少恭不要再开玩笑了。”
浑厚典雅的钟磬声蓦然在舱室内响起,正对着说话的二人猛然抬头,封闭式的舱顶并无异样,唯有那音韵优美的曲调回荡不绝。
“怎么回事?”百裏屠苏警惕地握紧了焚寂剑拦在众人面前,冷冷清清的眸子在船舱内逡巡,然而过了许久,都没有更多的动静。
“这是先秦时期的曲子,为帝王祝颂功勋时所用,”欧阳少恭袖手淡淡道,眉心难得起了蹙痕,“王师归来,即奏典章,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响起?”
“少恭,”方兰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你你,你别吓我啊,我可是听过墓裏面起尸的故事的,刚才底下死了那么多人,要是真的活了,那会是个什么东西啊!”
“小兰稍安勿躁。”欧阳少恭皱着眉继续朝前走,并无丝毫退却之意。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自进入始皇陵后,这个面容温润的白衣青年便变了许多,他的脸上笑容很淡,行事虽如一贯的沈稳大气,却也有着一股铮然肃杀之气。
好像,不到尽处不回头,无人可挡。
莫非是因为假巽芳的事情受了刺激?风晴雪暗暗思忖着,又觉欧阳少恭此番言行颇为有理了起来,心中不由有些同情之念,伸手去拉百裏屠苏的袖子道:“苏苏,少恭被素锦欺骗,是不是心裏很难过?我们帮你除去了煞气之后,就一同帮少恭寻找巽芳姐好不好?”
百裏屠苏身体一僵:“晴雪……”
“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奇怪啊。”
“没、没事。”少年别过脸,心中抑郁又添了几分。
欧阳少恭与巽芳那笔糊涂账还没讲清楚,现而今连陵越也牵扯了进去,想当年那人在天墉城可是信誓旦旦要覆活他的妻子的——百裏少侠思及此头愈发地疼了起来,这事现在还没人彻底暴露出来,万一……天墉城那边怎么交代,师尊怎么交代,都是要不得的麻烦。
师兄,少年暗自一声苦笑,你这回,可是赌大了。
这一层,想必是封顶了。
陵越站在满室礼器之中,鼻尖所触,尽是沈铁和青铜略略带銹的冷硬气息。
“真奇怪,这个地方看起来颇为庄严肃穆,竟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机关。”红玉一路探查,发觉炼丹炉密道下这这艘巨大的航海船中,并无多少邪灵之气,除了舱底那些尸骨和腐生的变种绿萝外,上面的几层船舱中,还不曾遇到过致命的机关。
难道是障眼法?
欧阳少恭并不在意众人的动向,径自朝着这一层船舱的尽处走。摆设,全是摆设,如此多的珍宝祭器,就算借秦始皇一千张嘴,估计也说不清的。
白色的衣角扫到了地上的灰,抬起的皂青靴子又放了回去,舱室尽头是一架编钟。
宫商角征羽,多年沈寂的钟鼓在感知到活人气息之后恢覆了对音色的记忆。
紧蹙的眉头稍稍有了一些松散。
还好不是有什么东西要覆活,不过是上古众神的玩物罢了。可惜始皇永远都听不到迎接他归来的钟声了。
返魂钟不敲自鸣,方兰生跑得最快,气喘吁吁在他身边站稳了道:“见鬼啦,这是编钟?怎么自己响了?”
“说起来也算一件宝物,放于墓室中,墓主人魂魄苏醒,则奏乐以示对上天垂怜之感念,其实,如果墓中此时进了只阿翔,这返魂钟也是会响的。”
“阿翔不在。”百裏屠苏迈步过去,口气变得疑惑,“为何没有路了?”
“不是没有路,是路被封死了。”欧阳少恭指一指编钟旁的壁画道,“那幅画裏有玄机,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在那之前,连三界都没有划分齐整。”
船舱尽头是一幅精细的盘古图,画中赤着身的盘古神,双手托天,双脚踏地,巍然屹立,日月升,云气起,天地间始有五岳江河。
陵越等人赶过来时,便看到一白一蓝两个人退得远远的,穿着南疆玄衣的少年手持焚寂,大喝一声“开!”立时墻壁上的那幅画便随着四溅的碎石瓦砾灰飞烟灭了。
百裏屠苏沈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愕的表情。
强行破开的石壁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森黑的湖面。
“呵,”美貌的红衣剑侍唇角滑过惊嘆,“原来这衡山山脉之中,还真是别有洞天。”
“此地不可御气,故无法探知湖面宽广。”陵越捡起地上的一只小铜壶扔下去,只听扑通一道落水声,后再无动静。
方兰生干巴巴地转过了头:“少恭,你那挎包裏……有没有船?”
“兰生别胡闹了,这湖那么深,水裏还不知道有什么呢!”风晴雪撇了撇嘴道。
尹千觞闻言笑道:“我听说先前恩公他们在一处潭水裏捉到了鱼,说不定这裏头也有几条大头鱼哪!”
“水裏没有鱼。”百裏屠苏支着剑站在洞口附近,註视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道。
“哟,那现在……”
“我下水。”欧阳少恭收起手中的一根银色的细针道,“水中无毒。”
尹千觞一楞:“少恭,你……还是我来吧,我比你结实多了,万一你下去了有什么危险兄弟我可帮不上忙的。”
“千觞言重了,我好歹也是在琴川长大的,水性不差。”欧阳少恭说着解下身上的挎包递给守在洞口的百裏屠苏,百裏屠苏却不接。
“天墉城弟子资质考核,师兄水性最好,还是让师兄来吧。”少年也不知揣着怎样的心思,闷闷地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