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客栈构造颇大,若是有富贵的客人,包下一整座院子也不是难事,那这样的院子裏,往往会配备单独的厨房,客人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自行打理膳食。
入夜,星子挂上了天,长长的水草上滑下一滴清露,露水掉进池塘,泛起一池涟漪。院外是江都城繁忙依旧的街道,灯笼一盏盏亮起,夜晚赶路的人,还有饭后行走消食的人纷纷上了街,一些小商贩还在街头卖着点心和小玩意儿,总能引来几个人的驻足。
方兰生意欲走进厨房做几样夜宵,还未踏进去就听到压低了的说话声。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别动!不许过来!”
“我就是看看粥好了没。”
“马上就好……你站住!”
“陵越你何必拘束,往后怎么一起过日子。”
“欧阳少恭!”
方兰生大吃一惊,这两个人是吵架了?他提衣迈入,只见那一向端庄持重的天墉城大弟子用一种近似恶狠狠的神情瞪着好整以暇站在饭桌边的人,身后是一只小小的红砂锅。
跟他的嘴唇一样红。
“啊,陵越大哥,你吃辣椒了?”方兰生关切问道。
“吃了,吃得还不少。”欧阳少恭悠然代答,眉梢眼角沾满笑意,语气意味深长。
锋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原本清淡的脸上难掩尴尬,只得转头去看那冒出热气的砂锅,火红的光挡去了面颊上的颜色,唯余下光影朦胧的侧脸。
方兰生机敏地扫了一眼厨房案臺,没看见一根辣椒,又想起风晴雪今日吞吞吐吐道出的疑惑,蓦地咂摸出滋味来。
我的妈呀……
方家少爷面如土灰机械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呵……”欧阳少恭拖着步子走到那人身边,闭目闻了闻,“挺香。”
咕嘟咕嘟翻滚的粥被从砂锅裏舀出来,白色的米粒清亮润泽,素色的鸡丝点缀其中,变幻出鲜到极致的香气。
欧阳少恭轻轻吹了会儿气,将那盛了粥的瓷勺子送入口中,温暖的粥滑入胃肠,舒适到熨帖。
“不错。张嘴。”
陵越皱了下眉,还是顺从地将那勺鸡丝粥咽了下去。
欧阳少恭凝神望他,原本色泽浅淡的唇上此时透着鲜艷的红,清俊眉目渲染在灯光热气中,无端多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
“想必你自己,之前没有尝过这粥的味道。”欧阳少恭愉悦笑开,“嫌烫?唔……似乎有些肿了,我那儿有药……”
“你闭嘴。”横斜的眉似修长竹叶染了墨,一动一静皆有无穷韵味。
“君子一诺,你既做不出令我满意的全桌宴,自然要牺牲点别的来兑现。”
陵越哑口无言,这人倒是会给人下套,他也明知越说越打结,在这种嘴皮子功夫上,自己永远是落下风的那个。
“说起来……”欧阳少恭抿了一口粥道,“雷严已除,青玉坛内无人执掌,我想过几日便回去处理坛中事务。”
炉子内的火渐渐熄了,发红的炭块上飞着几点火星,漂亮得像红色通透的流萤。
陵越应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
“青玉坛数百年炼丹名宗,岂会瞬息毁于一旦,现而今雷严已死,坛中也无更好的人选,那这下一任坛主,还能是谁呢?”
欧阳少恭笑起来:“你就信我有那等能耐?”
“为何不信?”
欧阳少恭扬眉道:“那样也好,对于青玉坛来说,倒是件双喜临门的事。”
“双喜临门?”
“门派重整,不日又将有位坛主夫人,岂不是双喜临门。”
那人提着剑倏地站起来:“你!”
“莫要动怒,玩笑而已——其实有机会,你我拜拜天地,求得一世完满也不错。”欧阳少恭面上挂着淡淡笑意,蹭了他一脸粥糊糊,搁下空了的碗,敛衣离开。
——“你想跟着我,那便一起去吧。”
碗身还热着。
春末夏初,夜间空气裏有稀薄凉意,还有点点不可名状的花香。
陵越伸手掩面,久未抬头。
对于欧阳少恭来说,身边人除却陵越外,似乎都没有太多的亲近与不亲近之分。数千年渡魂生涯让他见惯了人情冷暖,所以他自己并不会在他人身上寄托太诚实的感情。而即便是对陵越,个中情感依然是万般覆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那么方家二姐,不过是这浮萍一样的一生中,稍稍有点温柔色调的路人罢了。
草药气味微苦,天气暖热,煎药的炉子上散发出的热力使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脂粉被汗水带下来,香气再不均匀。
五根青葱的手指受了惊般地抽走了,女子脸上有一瞬的羞赧错愕,欧阳少恭看在眼裏,已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