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黑暗中,白衣青年面容肃穆,眼睛执拗地望着前方,每走一步都极其缓慢,青底盘花的皂靴踩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的细弱声响迅速地就被吞噬在黑色的包裹中,无法传到任何别的地方去。
欧阳少恭历经时岁变迁,时有仓皇之感,而今身处的这个地方,居然十分地能照应他的心境。他的脚下是一道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石梁,梁面窄得惊人,只有一尺之宽,仅容一人如履薄冰地通过,梁下横亘着一道巨大的裂隙,那裂隙暗沈沈看不到底,渗出令人心惊胆寒的狰狞之意,宛如暗地裏潜伏着丑陋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俟待着猎物的降临。
地下陵寝没有风,欧阳少恭的脸上没有一点称得上是恐惧的神色,他手中一枚小小的火折子发出微光仅能将面前一寸的地方照亮,而终点,似乎永远都那么遥远。
这是一个时光静止的地方,好像只差伸出手去便能触及到永恒。
而越是这般黑暗的地方,越能唤醒心底最深的寂寥。
岁月如长河无尽,沧海也变成桑田,或许只有他一人,独自遗落在时间罅隙,永无归途……
陵越飞至上空时看到的就是如此惊心一幕,对岸的峭壁上端坐着巨大威仪的神像,可是在两岸之间是一片暗无天日的黑,能引致堕落的黑色,无穷无尽,仿佛能吸摄走魂灵。中间天险一道细若游丝,所有想要从上面过去的人稍有不慎便能死无葬身之地。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他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这句诗,少年读诗书,无法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但今天,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能令心跳停止的恐惧。
渺渺灯火好像下一刻就会熄灭,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下面孑然行走的人是谁。
那个人,一定是疯了!
欧阳少恭走到半途忽觉全身一轻,耳边风声呼啸,后背靠到一个温暖的胸膛之中。
本来不觉得多冷,现在忽而意识到方才来自地底的寒意彻骨。
他试探地转身,脚下的霄河剑身微微歪斜,眼前是陵越微蹙的眉心,那人低声喝道:“别乱动!”
欧阳少恭默不作声地收起火折子,两人贴的很近,所以他能清晰地看到陵越额上布满冷汗,一张清隽的脸脸色苍白如纸,连薄薄的嘴唇上都失却了血色。
他心中一动,偏头欲吻过去。
陵越本在专心致志地御剑,见状大骇,错身要躲,剑行不稳,落地的一瞬间失了控,两人一齐跌落下去滚了两圈撞在一只巨大嶙峋的石头上,欧阳少恭一手紧紧揽着陵越的腰,肩背撞得生疼,睁眼时看见的是那人无措的表情。
“你不要命了!”陵越掩过尴尬,怒喝道。
欧阳少恭忽地笑了,这一笑如花坞春晓,眉目间颜色逼人,他直直地望着他道:“你明明就很在意我。”
清润明朗的声线,配合着华丽到极致的笑,听在耳朵裏有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陵越只觉喉间干涩,他挣扎着要爬起,不想腰间的手又紧了一紧,欧阳少恭闷笑着将头埋在他颈间,低声道:“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说啊,陵越,你当真不想承认吗,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啊……你完了……”
暖烫的气息扑在耳上,熏染出血红的颜色,像一块透明的玉,欧阳少恭仰起头欣赏他咬牙蹙眉的脸,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这种苦苦挣扎的神情,有着十二万分的美妙。
陵越不由自主地低头,两相对视,一时俱是有些恍惚。
欧阳少恭笑着笑着表情却渐渐变得迷茫,昏暗光线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眸中闪过陌生的神情,陵越看在眼裏蓦然心惊,这个人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么?
长期拼命压制住的心绪,被沈寂的时光黯然揭发。
杂花生树,他的岁月抽丝剥茧,于无声处久久盘桓。
陵越忘了两人此时尴尬的状态,出神间唇上忽地一暖,顺带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再看时那人眼中原本怪异的神情已完全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得意的神色,欧阳少恭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姿势躺在他怀裏,他虽在下方,但气势丝毫不受影响,微微挑眉笑道:“你从了我,如何?”
陵越盯着他欲盖弥彰地调笑,开口道:“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你也不会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对不对?”
淡黑色的眼眸倒映出他每个瞬间的神情,从眼角到眉梢,无一放过。
欧阳少恭不笑了。
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所以这一瞬间他完美无缺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空白。
他的手微微一松,正准备从那人身上挪开时,忽然感觉上方一沈,那人原本僵着的身体放松下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形成一个真正拥抱的姿势。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欧阳少恭举到半空的手就这样滞住。
贴近的胸膛裏心臟的跳动极有力,隔着两层衣料似乎能感觉到汩汩鲜血的流动。
欧阳少恭不知道陵越到底要做什么,那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维持着这个拥抱,以至于他每次回想起来,都抹不去寂寂尘埃中那个人沈稳的心跳和温暖绵长的呼吸。
陵越之前仓促一瞥的神像其实不止一座。
宽阔的底下山壁高得需要将头仰到极大的角度,神像依山而塑,没有华美的装饰,无形中多了一份庄重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