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过去的也好,现在的也好,许多的场景在她的眼前徘徊盘旋。欢笑也好,悲伤也好,最后却统统化为黑暗。
无尽的黑暗。
“……”
夙汐睁开眼,所见之处是化不开的黑暗。她披上衣,小心翼翼地走下床,唯恐惊到睡在裏侧的菱纱。她推开树屋木门,夜风微凉,夙汐低咳一声,用手背拭去嘴角血丝。她倚在门框上,缓了好一阵,才仰首看向天空。
残月映林微,流云像是笼上了一层阴霾,青鸾峰的夜晚清冷寂静,唯有潺潺水声不绝。夙汐看向大树之下,树下的小木屋被葳蕤枝叶遮住,缝隙中,夙汐瞅到还亮着的那一灯如豆。
——离琼华坠落过去已经三个月了。
天河射落琼华眼盲,菱纱久病,菱纱对她说她等不到梦璃,她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她撑了将近十年的身体也江河日下,失控的程度让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她快要死了,她知道。
夙汐自树屋而下,踏着泥土与石阶,走到了木屋之前,门并未关紧,留出一条缝隙来,光从缝隙中溢出,夙汐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烛光中。
紫英伏在桌上,并没有察觉到夙汐的到来。
天河在裏间睡得正沈,灯火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一丝影响。
夙汐站在紫英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个日益削瘦的背影。
这三个月,天河学着习惯眼盲后的生活,菱纱和她又是那种情况,紫英既要照顾他们,又要为天河眼盲自己菱纱寒毒消耗心神,现在到了深夜,还在翻阅典籍,绞尽心力只为了寻找那一点的可能。
他寻了许多人,带着人上山看她和菱纱的寒毒,那些人尚能为菱纱写出方子,看到她,却只是一味地摇头,有人对她说起“为什么这样还能活着”的时候,紫英却是罕见的发了怒,转脸却细语安稳她。
看着那样的紫英,夙汐心中只剩下了痛楚。
为了她,他付出的太多太多。
烛火静静映在墻上,夙汐忍不住走了过去。
桌上的是笔墨典籍……以及残破的、被撕的粉碎的纸片。那些纸片被拼在一起,却在中间缺了几块。
——玄霄的字迹。
夙汐浑身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哽咽。
那份功法,不是已经被她撕掉了么?
在紫英手裏,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
紫英……紫英啊……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寒毒入骨,无药可医……你分明知道……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要怎样,才是正确的……”紫英的呢喃传入夙汐耳中,她看着紫英死死握着笔,面色带了一丝苍白地盯着抄写下来的功法,强迫自己一样地翻阅着典籍,夙汐突然上前,从身后抱住了紫英的脖颈。
墨在纸上晕开。
“别写了,别看了……”
她嗓音沙哑地吶吶着,她把面颊贴在紫英的长发之上,将身体贴在紫英的温暖的背脊之上,紧紧地抱着他。
茍延残喘了那么些年,本不该再有什么奢念。
她不能带给他丝毫的暖意,只能带给他无穷的冰冷。
她累他,到了如此境地。
“师叔。”他压抑的低喃在她耳畔作响:“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救不了了……已经救不了了啊……
一梦千年将紫英笼罩,紫英的额头躺在夙汐冰冷的掌心裏。她直起身,紫英合着眼,靠在她的胸口之上。这些日子,接踵而来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没有一日好好阖过眼,眼下的浅浅黑圈显得他越发憔悴。就连此时让他强行睡着,他的眉宇依旧蹙起,未曾平。
夙汐抱着紫英,怀中的少年身形掩在衣裳中,削瘦的骨头硌手,生生痛。
她不说话,直到雷声轰鸣,狂风掀开了窗,火光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窗外下起了大雨。
夙汐看了窗。
她要去找烛龙。
——茍延残喘了那么些年,本不该再有什么奢念。
——但,这世间,还有一人,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暖。
※
“小汐,前些日子听天河说你要紫英带着天河去太室山寻找瑶草?你最近好像身体好多了~”
清晨,树屋。
菱纱喝着药,好奇的打量着夙汐忙上忙下:“小汐,你在做什么?”
“是啊……好多了,要不然紫英也不会去的。他们刚走,瑶草……或许对天河的眼睛有用。”
“诶,真的吗?”
“嗯。不管怎么样,总要去试一试。”
——“神龙,夙汐前来,是想问神龙一件事……有没有,让我继续活下去的方法?”
——“汝身上因果纷乱竟已至此?若要存于此世,汝需留在不周山,断绝红尘纷扰,断绝一切因果,不见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被天命选择的人。”
——“……”
——“如此,还有一丝希望。”
——“……是不是,不能再见紫英?”
——“是。”
夙汐将手中的符咒摊开,认真地回答着菱纱的问题,她忙完手上动作,对着菱纱笑了起来:“菱纱,你一定会等到梦璃的。”
“……我……嗯小汐?你要做什么?”菱纱歪着头看着夙汐,一脸不解。夙汐微微抿唇,认真地对菱纱说道:“菱纱,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菱纱瞪大眼:“这句话……和梦璃那时候说的……小汐,不——”
终是不敌仙术,菱纱昏昏沈沈地倒在了床上。
夙汐看着菱纱,喃喃道:“你等得到的。”
——“不能见紫英……不能见紫英……那千万年孤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痴儿,依旧是看不破情爱么!”
——“是啊。无论如何……都看不破……”
望舒自桌上飘起,到了夙汐跟前,夙汐伸手,毫不迟疑地握住望舒,望舒发出幽蓝光芒,她双手握剑的部分,血色冰棱从皮肤上破裂而出,夙汐凝神半晌,将望舒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溅出,甚至连她手上的冰棱都消去,望舒直接没入了夙汐的胸口,夙汐身上的寒毒也尽数被望舒吸走。
体内的神龙之息压制着望舒不爆发,夙汐知道这拖不了多久。她将贴在心口的信笺取出,放在了桌上,纸张皱巴巴的,和她的字映在一起,显得十分滑稽。
——“神龙,我死后,能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