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凤凰树的花仙,我叫沐风。
从很早很早我就一直在那个地方,发芽,长大,修炼,后来,几经变迁,那个地方的名字变成了醉花荫。
醉花荫,醉花荫,沈醉于花间绿荫,是个好名字,我很喜欢。
我在醉花荫看过草长莺飞,见过花谢花开,人来人往,转瞬便逝。人的寿命,仿佛蜉蝣一般,眨眼间,便淌了过去。
我是花仙,那些是人,我感谢他们喜欢我身上绽开的凤凰花,也只是感谢而已。
——人的寿命,实在太短。
我大概……是不想去喜欢上他们,因为再睁眼,他们就不在了。
只不过,我即将功德圆满的前二十年,遇到了那几个人。
……说遇到也不对,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背后默默地註视他们。
最初,来这醉花荫的,是个娇小的女孩子。按人类的年纪来算,她大概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发髻扎的松松散散,鹅圆脸,若是不说话,还显得有些文弱,然而她那一双黑眸总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叫人怎么也忽视不了。
她喜欢坐在凤凰树底下,望着天穹发呆,或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平日的事。她说起最多的便是她的两位师兄,虽然有些话我听不明白,但也能大致猜到意思。
我对她口中的那两位师兄十分好奇。
没想到之后,和她一起来的,多了她口中那个逼着她让她与之同流合污的要她偷酒的天青师兄。
然后,除了那两人之外,又多了那个男子。
他们叫他玄霄。
一见倾心。
对着他的师妹师弟,那人本是疏离的,然而,他的眼中的冰冷孤傲却在岁月的流逝中一点点消去。
——冷清淡漠的少年,潇洒不羁的少年,狡黠伶俐的少女。
——奇怪的组合,又意外的和睦。
他们逼着她练剑,惹得她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他们与她过招,毫不留手,却在她受伤时露出关切神色。他们对她既严厉,又关心。
云天青拿着桃子在夙汐面前晃,玄霄面无表情地让夙汐把马步扎好,他们毫不留情嘲笑她的笨拙,却认认真真地教导她。
我原以为那是凡人所说的恋慕之情,却在他们眼中看不到一丝情愫。
直到夙汐躺在树下自言自语的喃喃“哥哥”,我才恍然大悟。
无关风月么……没有血缘的人也能如此,凡人之间的情感,真是很奇妙。
也很好。
之后她在凤凰树下说起“杳杳灵凤”,那个名为夙玉的女子分明是喜欢玄霄的,却被她离奇的话语击的面上空白。我既震惊,又好笑,既感到荒谬,而后又是恍然。很久很久之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玄霄一直以来真正註视的不是夙汐,也不是夙玉,而是他的师弟,这次,我终是明白了。
……近君情怯,无以能言……
我本就不该有情丝牵挂。
若是他们三人一直在一处,不会因为其它事分开,倒也不错。
他们一起赏花,一起喝酒,一起练剑,一起夜赏星空,彼此都是笑着的。
我突然想一直一直看下去,这是几百年来,我第一次想这样看着这些凡人下去,看着他们斗嘴嬉戏,看着他们欢笑无奈,我想看到他们寿终正寝,最好此生没有终结。
那样快乐的、开心的、欢笑的日子。
属于凡人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我想,我或许是喜欢他们的。
或许是羡慕,或许是别的什么,我第一次、这样喜欢上了这群凡人。
玄霄、云天青、夙汐。
想一直看。
可之后,之后,十九年一轮的幻暝界降临来了。
我在这琼华之上许多年,也看了许多次,可我是第一次,那么担心那三人。
一切结束后,来的是那个娇小的少女,比起三年前,她拔高了些,却还是被她的两位师兄嘲笑太矮。仿佛是大病初愈,那双眼睛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她倚着树,望着天空,一言不发,泪水却从她捂着双眸的右手指缝裏流出来。
——她的身边,没有云天青,也没有玄霄。
之后,她消失了近十年,再来醉花荫时,有一个小少年出现在了她身边。
——绷着的脸,严肃的神情,好似最初的玄霄。
但他并不是玄霄,她对他,也并非如对玄霄一样,也不似对云天青一样。
夙汐喜欢呆在醉花荫,喝酒,发呆,仿佛做着这样的事,她的两位师兄就还是在她身边一样。
可是我和她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那个小少年不知从何知道了她常来醉花荫,次次来醉花荫,或是向她传递消息,或是劝她少饮酒,慢慢的,在她身边的,变成了那个小少年。
他是她的师侄,她喜欢叫他小紫花、小紫英,或者紫英,每每看到少年面上浮现出无奈和困扰的表情,她就会真心地笑出来。
那是我在十几年前就没有见过的,真心的笑容。
她恢覆了生气,眼中又有了神采。她口中絮叨的人,变成了她的师侄,慕容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