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陡然看向身侧,梦璃身形转淡,少女的蓝色衣袂化为荧光,四散在梦境当中。
她楞然。
一缕日光穿过黑暗,蓦地溢入她的眼中,将她惊醒。她骤然发觉,挡在她眼前的,是熟悉的葳蕤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流淌了进来,夙汐抬手,斑驳从她指尖淌过。
她绕开竹林,踏在熟悉的土地上,向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走去。
——“现在我们所处的,便是他的梦境。”
他的梦境……
一步一步走上臺阶,夙汐停在门前,窗棂上映出少年的影子来。她推开门,从指尖开始传来的微微颤抖,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裏面的人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坐在椅子上蓝衣白衫的女子赫然就是琼华上的那个她。夙汐看着女子转了身,郑重地递给背后的少年一把桃木梳子和一支梅花簪,而后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小紫花,师叔把你拖到这就是叫你给我梳发的。你要是不答应,师叔今天就不喝药了~”
“……”
站在她身后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握着手中的梳篦与发簪,又看向转回身背对着她的女子,面上有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柔和。
夙汐倚在门框,有些恍惚。
那个无赖的说着威胁话语的自己……和那个无奈却认认真真为她挽发的少年,都成为了记忆长海的一捧流沙,她已经,找不到那些岁月最初的模样。
少年梳得极轻,又带着份小心翼翼。他的脸半浸在阳光裏,显得柔和又温暖。
夙汐听见了窗外竹林的沙沙轻响。
——美得如同梦境的宁静清晨。
她的内心宛如站在那裏的紫英一样,安宁而平静。
燕子呢喃,一树花开。
她看着那人抿着唇,专註又认真地为她梳着发。时光似乎倏然静止,他静静梳着,仿佛这样就能梳到天荒地老一样。
夙汐产生了错觉,她似乎就是站在那裏的紫英。她手持着梳篦,专心致志地,为琼华之上的那个自己,一点一点地梳着发。
“小紫花。”坐在他面前的女子突然开了口,她的语调轻柔,带着一点笑意:“还没好吗?梳好以后,师叔就要走啦。”
紫英手裏的动作蓦地止住。
她的心跳也蓦地一顿。
随之袭来的,是一点又一点,漫长的如同凌迟的钝痛。
夙汐捂着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再站原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从她的眼眶溢出,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之上。可即便这样,那样的痛楚也无法停下半分,那把钝刀地抵在她的胸口上,无时无刻地磨着,一下又一下地,仿佛没有止境。
可在这样的痛楚下,她却无法晕过去。
那份痛楚似乎不是她的痛,似乎在这裏还有另一个自己,在向下俯瞰一样。
夙汐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感受到的所有情绪、感受到的所有痛楚,并不是她自己的。
——是紫英的。
她缓缓看向紫英。
那个少年的手在颤抖。
那样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几乎令他握不住手中的梳篦。仿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在他面前的蓝衣女子急急出声询问:
“小紫花,怎么了?”
“……无事。”
他这样说着,轻轻将左手放在右手臂上,而后,用力收紧。
那只手的关节泛了白,他的指尖似乎太过用力,直至陷入肉裏,夙汐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之上亦传来一股锥心之痛,她抬眼,便看见他的长袖之上,有鲜血染开。
——他的右手,便这样的止住了颤抖,然后,开始重新为她梳发。
“小紫花,还没好吗?快给师叔梳好,师叔才好出门啊~”
女子轻快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夙汐的心裏传来的痛意越来越甚,她紧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她恨透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自己——坐在那裏的她,就是那个让紫英痛成这样的她!
那样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凌迟着心臟一般、却没办法出口说出一句的痛。
紫英……紫英……!
夙汐挣扎着走到紫英身边,她想阻止那个紫英继续为她梳发下去,可她伸出手,手却从紫英的身体中穿过。
夙汐突然想起,这裏是梦。
这裏是紫英的梦。
在梦裏……因为她、因为她要离开,他竟……竟痛成这样?
“……嗯。”
他轻轻应声。
——【别走。】
夙汐抬眸,她蓦地听到熟悉的声音。那样的声音,在琼华,在天墉,在梦裏,她听过许多许多次,可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喑哑撕裂的不成话。
——【别走。】
紫英为她梳发的动作缓了下来,越来越缓,越来越缓。一下又一下,他的黑色长发浮起一点灰色,而后抽出一丝灰白。
夙汐猛然瞪大眼。
——【是不是,如果我一直这样梳下去,你就不会走?】
而后,那样的颜色越褪越快,越褪越浅,他的满头青丝,就在她的眼中,径自化为了苍雪。
——【是不是,如果我一直这样梳下去,你就不会离开?】
黑发少年逐渐地变成了白发青年,他恍若未闻,犹自地梳着。
——【师叔,别走。】
——【别离开紫英。】
——【你能不能,别从紫英身边离开?】
——【可不可以,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紫英找不到你,哪裏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