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缓慢而慎重地点下了头,红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身化红光向天际掠去,霎时消失在了夙汐面前。
夙汐看了一会红玉离去的方向,她转脸又望向了不远处的紫英和屠苏。师徒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入了她的耳中,越往下走,对话便越清晰——
“……那招空明幻虚剑……使得极好,本以为凭你资质亦须一年半载方可参悟,却不料如此出人意表……以往,你虽企求变得强大,心下却依然迷惘未明,手中持剑,然则心中无剑。如今,你已寻到自己心之所往,即便是对着昔日师尊挥剑相向,因心念之强大,持剑之手亦是坚定无比,确实令我不胜欣慰。”
“师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于剑术之道,你已悟得,我再没有什么可教你的。此一战,紫胤真人阻不了百裏屠苏,自行下山去吧。”
“……多谢师尊!”
夙汐的脚步一顿。
欧阳少恭以玉横之力将蓬莱废墟强行拉出,空间动荡引发沿海水灾,陵越已向涵素真人自请带弟子前往各处城镇相协防患,只为让自己的师弟一战无后顾之忧。而她与他相处了近七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赴死。
他心之所向,无悔无惧,她不该感到难过才是。
可她,怎么也无法不难过。
她看见紫英转过身,负了手,阖上眼不再看他;她看见两人静默许久不再说话;她看见黑衣少年微微低头,而后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少年的这一拜,凝聚着他对养育他十年师尊的所有情感。
——此去无期,百裏屠苏此生再也无法侍奉于师尊膝下。
——这一跪,无法谢清养恩师恩,可孽徒百裏屠苏却只能如此一拜。
——望师尊,一切珍重。
紫英没有回头。
夙汐没有说话。
少年的衣袂翻飞在天墉的大风裏,他起身,微微侧脸,看了紫英的背影最后一眼。然后,少年仿佛看到了夙汐,瞳眸划过一点诧异,而后,对着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少年的笑容,美好而又涩然,又带着一点暖意,夙汐看着那样的笑容心中一震,险些掉下泪来。
眸中的温暖化为坚定,百裏屠苏看了天墉城最后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少年的背影是那样的坚毅,仿佛无可动摇。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夙汐才意识到紫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站在她身侧,背对着她,话语飘渺,却带了丝痛楚:“师叔曾与我言,这个世界的事在师叔的世界裏只是一个故事。师叔说了许多,却一直不愿告知紫英屠苏的结局为何……可今次,师叔能否告知紫英?”
——在他身侧十年的弟子,将会步入怎样的结局?
“……你已成仙,能知天命。紫英,你告诉师叔,你所看到的天命,是什么?”夙汐眼帘轻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九死无生,已无……生路。”
“……是么。”
夙汐阖上眼。
内心的荒芜之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此去蓬莱与欧阳少恭一战之后,他会化为荒魂。晴雪将他的魂魄吸入玉横,之后会带着他的魂魄独自一人找寻起死回生之法。”
“……”
夙汐和紫英都没有再说话。
“天命有归,岂是人为……是否所有人的命运,都逃不开上苍的安排?”
“屠苏也好,天河也好,菱纱也好,梦璃也好,师叔也好。”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覆循环,不曾更改……”
“是不是,师叔?”
夙汐无法回答。
四百年前,为抵抗天命,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可这一切都化为了虚无,命运还是坚不可摧地步入了正轨,任凭她怎么改变,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逆天改命神形俱灭,却渡魂又生,而后再魂溃而散,是不是也是冥冥天道中的一环?
这样的天命,她真的能挣脱么?
夙汐的心中陡然一片茫然。
万物芸芸,即便有着再浓烈再深刻的情感,也逃不开被天命一并碾压而去的结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知道紫英宁愿自己身死也会想要换回她的命,她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想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活下去,可渺小如他们,真的能对抗整个天命么?
“天命有归,岂是人为……”
熟悉的女音陡然而至,夙汐惊讶抬眸,紫英也转过身去,两人共同的好友静静立在他们面前,风拂起她的青丝,佳人蓝裙玉钗,温婉清丽,一如往昔。
——是梦璃。
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少女会在此处,梦璃便轻轻开了口:“夙汐……你与紫英都信了命,是不是?”
“……”
“……”
她的话语轻柔,又掠过一丝凛然。见自己的两位友人都闭口无言,梦璃一捋鬓边长发,吶吶道:“梦影雾花,尽是虚空……或许如屠苏所说,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去相信那些称为命运的东西……”
“可我……却不愿去信。”
“去相信那些残酷的、无法逆转的天命……”
梦璃走到夙汐面前,她神色宁静,语气却是坚决:“四百年前,你与我,虽是不信,却依旧没能阻止那些既定的命运。可四百年后,我却想试着改变……改变那些也许我依旧无法撼动的命运。”
“也许……我依旧无法改变……可我……还是想试试。”
“夙汐,你与我来,可好?”
“梦——”
不等夙汐说完,梦璃轻轻一拂袖,梦貘法术浮现。她出手太快,猝不及防之下,紫英来不及阻止,两人便陡然消失在了天墉城上。
“师叔?!梦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