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屠苏的表情有多惊愕,无意识又告白了一次的夙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紫英面前告白,没过多久便拉着自家紫花离开了。
屠苏的解封在第二日,夙汐知道解封的时候紫英会阻止屠苏,并与之一战。于是她很早便跑到了天墉城祭坛,在一边看着众长老为屠苏解封。
其实和屠苏交谈完毕后,她与紫英也有过一次对话。夙汐从紫英口中得知屠苏衣回山便来拜见他,请求解封身中煞气,他虽是说要禀明掌门,由涵素真人思虑定夺,可面对涵素对煞气解封的疑虑,他还是说出了“此事确不易与,但我心中已有计较”的话。
夙汐听毕都忍不住笑了——那人从少年就开始别扭,到现在依旧是别扭。面对这个一而再再而三逼着他应允“欲我成全,却始终危及你之性命”之事的徒弟,他仍是别扭了起来。因此,这次的解封,他选择了避而不见。
但夙汐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默默註视着这边。
涵素真人与众长老为屠苏解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屠苏身上煞气被解封后,连离他有些距离的夙汐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煞气。趁着涵素真人和众长老还在调息、无暇顾及他的空当,屠苏起身便匆匆离开了祭坛。
夙汐本想追上去,然而一抹嫣红霎时翩然而至,阻止了她的动作。
额上繁覆花钿勾勒出一丝妩媚与庄重,剑意凛凛。善睐的明眸微微上挑,她发辫随意束着,一身红衣炽炎,翠玉古朴,万般风情,都化为了她唇边的一点轻笑。
“……红玉?”
面前的女子轻挑秀眉,诧异:“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夙汐点头,却不提从何处知道红玉的名字。红玉诧异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也不问原由,只是长袖微拂,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地问道:“你是他的师叔,我该怎么叫你才好?”
“红玉也会犹豫这种问题吗?”夙汐的话让红玉一怔,她须臾以袖掩嘴,吃吃笑了起来。过了片刻,她放下衣袖,瞳眸清亮:“妹妹……倒是好生有趣。”
“不敢当。如你所言,我是他的师叔,名为夙汐,昆仑琼华派第二十五代弟子。想必我的情况,他已经告诉了你吧?”
“主人已然告知。”
“欧阳少恭所言之事,我昨日已向屠苏尽数解释。屠苏下山至今,有劳红玉照顾。”
“不必客气。如今红玉已将公子视作自已亲人一般,这些都是分内之事。”红玉顿了顿,她眼眸半敛,须臾掠过一抹幽光:“今次红玉来,不为公子,而是为红玉自己的私心。”
“……红玉请讲。”
夙汐出奇的平静。
红玉话语一出,她的心裏便如明镜一般。果不其然,红玉向她郑重行了一礼,便抬眸轻笑道:“我与妹妹见过两面,一次是甘泉村藤仙洞前。我见古钧跟在妹妹身后,又见妹妹身佩太微,身着蓝衣,吃了一惊。之后青玉坛带走欧阳少恭,红玉匆匆去追,回到铁柱观时妹妹已走,无缘说上一言半句。后来红玉在晴雪妹妹和公子的口中渐渐知晓了一些妹妹的事情,一直想见妹妹一面,可惜缘悭一面。第二次便是紫榕林中了。加上此次,便是第三次,今次,红玉或许会冒犯妹妹一二,望妹妹见谅。”
“没关系。”
“如此便先谢过妹妹了。”红玉微微敛起瞳眸,她话音不大,却像一句一句打在夙汐心上:“人有五伦,天地君亲师。你虽是他师叔,但也与师尊无异。之前你为他师,他为你徒;如今他为你师,你为他徒。你与他之间如此,便是将伦理纲常弃之不顾,如此,当真好吗?”
“……”
夙汐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眼眸。
即便红玉说到她将伦理道德抛在一边,她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难过或者尴尬的表情。
夙汐突然笑了起来,她对着红玉眨了眨眼,语调带了丝俏皮:“思慕一人,何错之有?”
红玉陡然一楞:“妹妹……听到了我和主人的对话?”
“嗯。”
“妹妹……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夙汐眨了眨眼,笑道:“思慕一人,何错之有?”她顿了顿,话语轻柔,却异常坚定:“只是他,我绝不会让予你。”
夙汐看向红玉的眼睛:“伦理也好,道德也罢,我与他,无愧于心。”
少女的眼眸似乎透过她的眼,映入了她的心裏。
红玉怔楞了许久。
她突然就想起了天墉的一角,她与他并肩而立,她同样有些咄咄逼人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那人静默须臾,给出的,是与现在面前的少女别无二致的回答。
有什么东西遽然崩塌,与此同时,不知从何隐约传来一声轻轻嗟嘆。有一些东西,她终于能够放下。
既是如此。
既是如此。
她已不必再担心什么。
“我原以为,他已窥得天道,太上忘情,人那样炽烈执着的情感。他大概觉得全无道理,愚不可及。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未料想,千载并非旦暮,仙骨亦有寒暑,只是无你,便是永世寒冬。”
红玉看向夙汐,她的面容明丽,又带着一丝释然:“今次陪百裏公子同去蓬莱,待那处事了,我会离开昆仑,去见见我没有看过的物,看过的景——主人已将红玉双剑返还于我。”
“……”
“其实,求而不得,求而既得,不过唯心而已。”她轻笑:“若是你伴在他身侧,我便安心了。”
“……”夙汐静静微笑:“我不在他身边的四百年,多谢你陪着他。”
“不是你,谁也好,对他来说,终也不是陪伴。”红玉脚步轻盈,向前行了两步,而后转身望向夙汐,她唇畔含笑,眉梢眼角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晴雪妹妹曾与我说起过你的事,妹妹确是个妙人,若是日后有缘再见,妹妹可能陪姐姐饮上几盏清酒,把酒言欢?”
夙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好啊~”
红玉掩袖轻笑:“原来妹妹亦是此道中人~”
“咳。只是——”夙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只是不能喝太多被他发现了……他小时候就和我说什么‘过饮则伤神耗血’,以前喝酒就被逮过好几次,若是和红玉饮酒被逮住,那可就糟啦。”
红玉大笑:“我倒不知主人身上竟还有如此有趣之事~”
“有趣的多了,下次与红玉见面,再和红玉说吧。”夙汐仰首,她眺望着天穹上陡然展开的幽蓝剑阵,两道剑气绽射而出,碰撞之间,声势浩大,仿佛激起层层涟漪,撕裂空间:“现在,我们先到他和屠苏那裏去吧。”
红玉表情转为凝重,她微微颔首:“主人怕是不想公子离去,可……”她嘆了口气,眉目间带了丝怅然:“公子心性坚定,怕是连主人也无法阻止公子。”
“他明白的。只是……情何以堪。”
“……情何以堪……么……”
“红玉,我们走吧。”
“嗯。”
……
夙汐和红玉赶到时,刚好看见屠苏一掌拍向紫英腹部、为紫英吸出身中煞气的一幕。夙汐和红玉起初见屠苏遽然发难,俱是一怔,而后眼见黑气脱离紫英身体,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嘆息。
“如此,我先去等候百裏公子,此一去不知何年再重逢……妹妹保重。”红玉双手交迭于腰间,郑重向她行了一礼:“虽然红玉不该说此话……但主人,就拜托妹妹了。”
——别让他一个人……再那样孤身一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