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是这些日子一切腐臭气息的来源。何萧萧踉跄着走过街角,只觉得再也走不动路,眼前一阵阵金星迸溅的感觉让他晕眩不已,竭力压抑着的呕意蠢蠢欲动。他一路走来,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可是随着离屯营越来越远,那种腐臭的气息却越来越重。尽管他还什么都没有看见,但是他心裏明白,这整座城池,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每吐息一次,他都能感觉到,这是尸体腐烂的气息混杂着疫气,无孔不入地从身体各处试图侵袭。可是他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一颗心在腔子裏跳得极快,一下,又一下,戳弄着喉咙将呕意一阵阵地顶上来。他连着几次弯下腰去,都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竭力辨认路途,踉跄着往医署的方向走。
小街两侧的房屋没有一点动静,死寂雕弊的模样,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走不动了,只好再次停下来,用衣袖拭去额上滚落的汗珠。天气阴沈着,简直分不出是什么时辰。模糊不清地,他似乎听见有人声,却辨不出来源,只好站起来,再次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人声越来越响,似乎有人在交谈,声音奇怪,好像很近了,又仿佛还远着。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四下裏扩散。
何萧萧脸色一白,几乎是想也没想地用袖子掩住口鼻,他还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已经能感觉到后背上汗毛倒竖,一阵阵似冷似热的感觉好像潮水一样从后心涌过。那味道是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的腐臭气息,其中混杂着一股焦香,更为诡异的是还有那种水煮的肉类气息,腻的,带着一点点的香和奇怪的腥气。数日没有正经进食过的腹部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响动,可是喉咙却莫名其妙地抽搐起来,何萧萧一偏头弯下腰去,双肩抽搐着什么也吐不出,可脚步却又停不下来,只是一转过街角,面前陡然出现一条长街,到处都三五成群聚集着人。
何萧萧猛然一转头,却见到就在数尺开外,一群人凑在一处,他看不见他们的神情,只见情态如动物争食,围聚在一口大锅附近,那下面隐隐的红色火苗舔舐着锅底,那锅裏冒出的水汽在盛夏的天气裏并不显眼,可那腥腻的肉香已经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四周都躁动起来,何萧萧这才恍然发觉,原来四周都或坐或卧地盘踞着人,只是衣衫褴褛,神情雕弊,连脸色都与这黄土的街道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这肉香一起,所有的脸上,表情都鲜活了起来,仿佛看见了猎物的野兽猛禽。
何萧萧双眼圆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所有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啦啦地拥挤到一处,争食的声音和叫骂,混着那腥腻的热气、暑气、疫气,好像活了一样一齐向他扑来。他叫不出声,双脚却像是已经明白了心底裏的意思,尽管虚软无力,却在恐惧和恶心的驱使下狂奔起来。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他踉跄着摔倒。无暇顾及手肘的剧痛,他立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立时僵住了。
尸堆近在咫尺。在这样炎热死寂的闰八月,腐臭的气息已经难以忍受。何萧萧猝不及防,死尸支出的一只手,枯槁僵直,上面生着腐烂的脓疮,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他像是被火烫了一般哆嗦着后退,眼神却瞟到尸堆中死尸的脸,晦暗的颜色,半合的眼睑下,僵死的眼神却似乎直直戳在他脸上。何萧萧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奇怪的哀鸣,神智告诉他,此时应该爬起来转身就跑,一路跑,不管跑到什么地方;可是有另一个声音似乎在告诉他,不论怎么跑,他也跑不出这座巨大的死亡坟场。他挣扎着后退,却能听见自己发出呜呜的哀鸣,很像垂死的猫狗的呜咽。似乎有几个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何萧萧看不见他们奇怪的眼神,像是看着怪物一样地看着他——没有人上来询问或者搀扶他,只任由他这样狼狈地挣扎——活着已经不错,谁还有心情去管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挣扎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发足狂奔。眼前一片模糊的幻景,胸口像是要炸开,他一头扑到街边的廊柱上,抽搐一般的大口喘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医署。那两扇门页半掩着,显着雕弊的惨状,他连气也来不及喘顺,只是一头撞了进去,两扇门页在他手下发出重重的声音,一片五彩斑斓的灰尘在光束中狂乱飞舞,他听见似乎从裏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是男人的声音。
“别过来!别过来!这裏什么也没有!别过来!”
那声调近乎微弱,却带着一股声嘶力竭的意味,像是垂死挣扎前的惨叫,听得何萧萧从后颈到脊梁上陡然炸开一层粟粒。他还没跨过门槛,裏面就披头散发地扑出来两个人,瘦得像两条鬼影,可力气却大得惊人,何萧萧被他们一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撞得差点失声痛叫。那两人大声喊着,歇斯底裏地将他往外拖去。
“是我!是我!我是……何萧萧!放手——”
他声气不支,连喊了几声那两人才像是陡然明白过来,倏然撤了手。何萧萧踉跄到一边,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呜咽的哭声,他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两人都是原先在医署中的万花弟子,只是此时已经形容枯槁,近乎行尸走肉。一股热意哽在喉咙裏,何萧萧连着张了几次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扑上前去紧紧搂住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带着一股深重的恐惧。
“你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罗师妹呢?”
他看见其中一人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得何萧萧觉得心裏有一层冰冻的寒意一点点将整个心封了起来。何萧萧张着嘴,他还想再问一遍,可是嘴唇却不住颤抖,目力渐渐模糊,涌到眼裏的泪水,好像比心更快地明白了这个动作的意思。何萧萧颤抖着,那万花弟子慢慢转过头,何萧萧看见他熬得发红的眼睛裏也渐渐弥漫起一层雾气似的东西。他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去,厢房一侧的门开着,中间一条黑洞洞的缝隙,裏面没有一点的光,好像是等着吞噬什么的巨口,静静地窥伺着他。他知道,那是平素几位万花女弟子们住的厢房。
何萧萧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步地往那边走过去。门廊前的两级木制臺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似乎不堪重负。他伸手推开了门。黯淡的光从窗棂一侧透进来,照得裏面惨淡一片。只有暑热的气息,在这间屋子裏面静静蔓延。他看见榻上放着一套衣服,是万花女弟子们常穿的,有些臟了,却迭得还算整齐。何萧萧伸出手去,拿起搁在上面的一支发簪。细长的木制簪子,上面坠着一个同样朴素的乌黑木珠,这小小的步摇流苏,在何萧萧颤抖的手上轻轻晃动。映着从窗棂裏透出来的那一点点黯淡的光,木珠显得宁静而冰冷。他记得很清楚,那日他和师弟师妹一起出城,罗小雪的发饰掉了,下马去找,当时在她手上的,就是这支簪子。
何萧萧哆嗦着转过身,先前那两个万花弟子已经走到近前,脱力地斜倚着廊柱,垂头不语。
“……小雪呢……小雪……呢?!小雪她人呢?!”
可怕的沈默像是瘟疫一样蔓延着,许久之后,不知道是谁,低沈地回答了他。
“……死了……埋、埋了……”
“……埋……埋哪儿了?!”
他的声音直发抖,可回答他的,仍旧是可怕的沈默。
“埋哪儿了?!啊?!”何萧萧吼起来,“我问你们话呢!埋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何萧萧一抬眼,就看见对面年轻而饥悴的脸,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泪水。沈默,仍然是死一般的沈默。没有人回答他。何萧萧转过身,一手撑住廊柱,咬着牙流下眼泪。止也止不住的哽咽一浪又一浪地涌上来,他不像是在哭泣,简直像是在忍无可忍地呕吐。
“何师兄,何师兄!”师弟嚎哭着扑过来,哽咽的声音语无伦次,“师姐真的……真的埋了——埋在后院,可是我们拦不住外面那些人,我们拦不住他们——”
“……何师兄……你来的时候,一定看到城裏情况了,”何萧萧听见他们抽泣的声音,“疫病早就……人吃人的事,已经好久啦!已经好久啦!早些时候,顾师兄跟那些老百姓说,染疫死了的人不能吃,要架柴烧掉,可是大家都饿得发疯,没人愿意听,有人饿得受不了……从灰堆裏面往外扒那些没、没烧尽的……若不是我们运气好,还能找到些草根树皮,早就也——”
“……阿平呢……阿平……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跌跌撞撞想往另一侧走,却有人从后面扑上来拉住他的手臂。
“何师兄!何师兄!你不能去!顾师兄他、他、他——”
何萧萧一面走一面用力甩开他们的手臂。所有人都并没有什么力气,虽然是激烈相争的动作,却都显得有气无力,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凄惨。那两个师弟拦截他不及,也各自体力不支地靠在廊下大口喘气。何萧萧用力推开一扇门,没有人,又用力推开一扇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闷热气息从房间裏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是那种久病的气息,纵然他已经闻惯了这城中的腐臭,也不由自主地偏了下头。
他一步步地走进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三尺玄冰上,从脚底心传上来一股冷意。在薄薄的褥单和散乱的头发下,他看见一张枯槁的脸。何萧萧盯着这张脸看了半天,竟然觉得陌生——这人像是他的师弟顾平,又好像是个不认得的人一般。死灰的双颊深深地抠下去,从落满灰尘的窗纸外面照进来的一点点光,在他脸上笼着一层虚假的光晕。何萧萧伸出手去,在触到那如死灰槁木一般的脸颊的时候,他才发觉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何萧萧哆嗦着,低声叫着师弟的名字。
“……阿平……阿平,你醒醒,是师兄……是我……你、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