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尽一路往屯营方向走,天色已经快要傍晚了,街上空空荡荡的却已经没什么人。之前他跟着上头去过官署,这城中人口足有四五万之众,也不算少了,若是在平日裏,想必也是市集热闹,人头往来,此时却只见四下寂静之状。这种气氛在黎尽的记忆中十分熟悉,是那种接战前山雨欲来的气氛。
他回到屯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今日不当值,三五成群的守备军刚刚结束傍晚那一次的训练,正各自去伙房吃饭。黎尽找了一圈,找不见手下那几个兄弟,刚转过训练场地,就见姚俊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声叫他。
“尽哥!林校尉找你半天了,快去!”
黎尽冲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找人。到了林校尉那裏,却又被告知,是将军周守松找他。
林校尉说这话给黎尽的时候,眼神带着一点不解和混杂着好奇的轻蔑。毕竟黎尽只是个小小伍长,被将军直接点名要找,也够让人觉得奇怪的了。黎尽只当做没有看见。周守松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带领他们这一支天策军进城的将军。他不直接来叫黎尽,而是传达了几层叫他去,这也算考虑得周全了,不过还是难免要遭人非议。黎尽想着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
屋子裏燃着一盏孤灯,周遭似乎是被刻意弄得很暗。周守松坐在桌案后面,黎尽沈默地将门在身后合上,低头道:“周将军。”
周守松手上拿着一卷战报,对黎尽摆摆手道:“坐。”
黎尽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跪坐下来,他坐得很是拘束,双手握拳搁在膝头上,低垂着头,周守松看他那副模样,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先嘆了口气。
“周将军,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我这裏刚刚收到探子的战报,狼牙军离此地,不过数十裏,他们因为一路收缴军粮,推进得不算太快,不过开战,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黎尽一言不发,只静等着周守松的下文。
“黎尽,你是天策府男儿,如今军中虽然不缺将领,可你明明……”周守松嘆了口气,头上红白的冠翎随着嘆气的动作微微晃动,“过去的那些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如今做个伍长,未免屈才,这大战紧要关头,要的就是……”
“周将军,”黎尽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您过誉了,黎尽并不觉得什么所谓屈才,也没有领兵打仗的能耐。当下紧要关头,更不能妄然行事。”
周守松看着他。昏暗的灯火下,黎尽清俊略有点萧瑟的脸孔低垂着,上挑的眉尖此刻也显出卑微而恭敬的意思。这只是恭敬,不是恭顺,他虽然措辞客气,却明明白白在抗拒周守松的提议。这并不出乎周守松的意料,这几年来,他提过无数次这件事,黎尽的态度,一直如此。
“你现在这样,你爹若是泉下有知,只恐他怨我没有照拂你。”
黎尽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道:“亡父一生为人耿直,只是我当年成日不务正业,给亡父丢了脸。后来有幸入得天策府,如今若是能如周将军所愿升任军职,自然是好事,可如今黎尽虽然只是个小小伍长,却一样是在报效大唐,亡父泉下有知,也会一样欣慰。”
他这话说的叫人一时无法反驳,周守松默然无语,片刻后只能长嘆一声,对黎尽道:“去罢。”
黎尽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却又退回来道:“黎尽明白周将军一片苦心,可是将军所望之事,黎尽着实力不能逮,日后还请周将军……不要再找黎尽过来了。”他说罢了这些,又是低头一抱拳,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呼呼地吹了起来,天气好像骤然一下寒冷了。黎尽回到营房裏,手下的几个兄弟早就准备就寝。黎尽裹着一身寒风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就听见姚俊大笑着问:“尽哥!林校尉找你做什么去了!该不是又要给哥儿几个派什么苦哈哈的差事罢?尽哥你嘴皮子最会说,有没有替哥儿几个推了?”
那边许胜斌听见这话,抬头道:“尽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升什么官,还有几天就要打仗了,你们有空在这裏油嘴滑舌,先保了自己不死再说吧!臭小子,滚,都滚开!”黎尽没好气地笑骂着掀开许胜斌,径自走到一边去了。
“哎呀,老大,你这叫什么来着,欲盖弥彰。说吧,就算你升了官不带我们玩了,哥几个也不会怪你的。”姚俊笑嘻嘻地对才走进来的陈明华道:“你说呢?”
“我看是你们想多了,”陈明华抱着手臂,嬉皮笑脸,“光想着好事,你们瞅瞅老大那张脸,早上春风满面出去,晚上回来就被林校尉叫走,这会儿垂头丧气回来,依着我看,八成是白天去找他那位相好的何先生去了,晚上回来,就被林校尉骂他不务正业啦!”
他此言一出,屋子裏六七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黎尽抬手作势欲打,语气却带着笑意:“怎么?我去找何先生,你眼热?”
“不,不不不,我们哪敢,老大丰神俊朗,英明神武,配何先生,绰绰有余!”陈明华伸出手指做了个夸讚的姿势,却对着其他几人挤眉弄眼起来。
大家笑得更响,黎尽自己也笑了。他是知道他们的,虽然嘴皮子损了一些,可心眼都挺好。而且他们虽然拿自己与何萧萧开玩笑,却只是觉得二人交情好上一些,并不知道自己与何萧萧真正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