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萧萧张了张口,可是终究也没说得出什么来,打仗的事情,他不懂。就好像黎尽以前调侃他的画儿时一样经常说的,他没见过打仗。此时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说什么,好像都是一种不敬。故而他也沈默不语了,只是眨着漆黑的眼睛,盯住黎尽。
“……没这么容易就退的。”黎尽摇摇头,转身步履不稳地往床榻方向走,何萧萧赶紧扶他一把,却被他不知是不是无意识地推开了,“领头的是狼牙大将安思杰,他们十几万的狼牙兵,一朝被我们城中这区区几千人打退,怎么会甘心。而且这地方……是江淮要隘,身后腹地一向富庶,他们断然不会放弃。不久之后,定然还要再来的。”
他方才那不知道是不是无心的一推,让人觉得疏离。何萧萧虽然将他的话尽数听了进去,可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落寞。也许是两个月没见到黎尽,此时一下见到黎尽平安无事,心绪松懈下来,先前的寂寞就一起跑了出来;也许是因为黎尽这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样——方才他们俩离得那么近,可这时候好像又这么远;也许更是黎尽身上其他许多奇异的感觉,他方才说的话,怎么都不像一个小小伍长说出来的,倒像是一位身经百战而满腹韬略的将领,而黎尽平日裏说话,有时候无意中也颇带出一点文气,和那些真正五大三粗的士兵完全不同。还有之前何萧萧无意中发现的冠翎和信笺。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这也是多年前在长安城流传颇广的名句,至今还在流传着。说的不过是相恋中的男女,有心结好百年,祈愿死后也一同化作北邙飞尘。何萧萧回去之后仔细想过黎尽写的名字,他几乎已经确定,那些信笺上的字迹,就是黎尽本人的。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若非多年练习,或者出身名门,从小被严格要求,是不可能的。可黎尽几乎没有提过这些。
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何萧萧感觉不到,可是每当想起这些事,他就觉得黎尽仿佛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所谓真心倾慕的人,应当是坦诚相待,而不是如今这样。可他又能感觉得出,若说黎尽不是真心与他相好,也着实冤枉了黎尽。可黎尽一定有什么事情没同他说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纷杂思绪,即使何萧萧这样的性子,有时候也被弄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也曾嘲笑自己,以前何时有这样千回百转的心思,简直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可又忍不住去想。师弟和师妹,他也不能对他们倾诉烦恼,只好自己思索,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焦躁,之前来找黎尽,又见不着人,现下见着了人,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那……在外面这么久,你家裏人,不会担心么?”他试探着问黎尽。
黎尽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却根本不接何萧萧的话茬,只是反问道:“那你呢?出来这么久,没什么家书要写?”
何萧萧这个问题没收到半分想要的成效,不禁没好气道:“不是跟你说过的么,我娘一生下我就跑了,我爹自己那些穷酸文章还读不过来,也养不活我,还好我运气不错,被送到万花谷。有什么家书可写。”
黎尽点着头,但是何萧萧看得出他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呃……那你的……师父之类?没什么记挂的人了?”
“我要给我师父写信,自己会写,你操什么心。”何萧萧语气有点冲,可是黎尽似乎也没听见——他虽然在跟何萧萧说话,可心裏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故而也没再作答。两人间一时沈默下来,显得十分尴尬。黎尽好像没有感觉到,自顾自地沈默,终究还是何萧萧觉得难以忍受,先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还要接着打?”
“我想也不过就是月余的事情,”黎尽摇摇头,“连杀死带俘获的,差不多有两万人之众,狼牙军连夜撤退,许多东西来不及收走,还缴获不少辎重和粮食。且不说其他的了,单论这个,对他们来说就是奇耻大辱,怎么会不来寻报。”
“哦。”何萧萧有些沈闷地应了一声,他觉得无形中有沈甸甸的黑云压在头上,风雨欲来,弄得人喘不过气,“你……等等,你说你们缴获不少辎重和粮食?”
“是的罢,”黎尽的语气忽然含糊了,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似乎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不,你等等……那军中如今是不是缺粮?”
“……不缺啊。”黎尽终于被他这话逗得失笑。何萧萧这问题问得颇为幼稚,即使军中缺粮,哪怕下一顿已经没有着落,只要这一顿还有的吃,都不会有人敢说出“缺粮”二字的。大敌当前,动摇军心的罪,谁也担待不起。他很想加一句,即使缺粮,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士兵能知道的,可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那……”何萧萧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近来都在城中,听师妹说了些事情,这两个月围下来,城裏的粮食不够吃,官署也不开仓放粮了,照你这么说……”
“萧萧,等等。”黎尽突然站了起来,虽然站得有些不稳,可他还是站住了,“这些话,可不要随便说啊。”
“我哪裏是随便说的?”何萧萧睁大了眼睛,上挑的眼尾都遮挡在脸颊两侧的黑发裏了,“确实——”
黎尽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你不要操心这些了。城中百姓怎么办,官府和守备军自然有方法应对,这哪裏是你我可以乱说的呢。再说如今叛军退去,虽然是暂时的,恐怕也会开城门,去周边筹集粮食。横竖都有办法,你怕什么呢?”
何萧萧还想说什么,可是再一看黎尽神色,就噎住了。他看得出来,不管自己说什么,黎尽也不会听得进去。
“……那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罢。”黎尽语气又柔和下来,似乎是看出何萧萧的失落,“下次不当值了,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