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可城中还是气氛压抑。何萧萧回医署的时候,一路过来,也没见几个人影。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买卖,大多人将自己仅有的东西藏起来还唯恐不迭。何萧萧这么想着,快到医署的时候,遇到了顾平。顾平像是出来买什么东西,可是见了何萧萧,脸上的神色也是无奈。
“你这是出来……做什么?”
“本来是想买点儿东西,这下可好了,能买什么呀,什么都没有。”
何萧萧摇头笑了:“凑合着过罢,叛军此番退了。”
“我听说了。”医署挂靠官府,消息还算是灵便,顾平一边答应着一边摇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嘆气,“真是好事不出门,照说叛军退了,这些人应该好些了,犯不着这么紧张。”
何萧萧看顾平的神色,就知道师弟也并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如黎尽所说,叛军此番退去,定然会再来。什么时候再来,恐怕没人能知道,但是被歼灭的狼牙军足有两万之众,外带损失一批辎重,怎么来说也需要一些时日来休整。何萧萧仔细想了想,并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顾平。因为说到底,这毕竟是黎尽个人说出来的话,万一自己到处乱讲,有了谣言,也是麻烦的事情。两人在空寂的街道上慢慢往回走,何萧萧沈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道:“听说后方官道还暂时无虞,叛军此番撤退之后,大约也能开城门了,有什么东西,趁早置办了才是。”
顾平点着头。白寥寥的冬日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却不暖,只有种空寂的冷。这城裏明明住满了人,可是此时家家闭户,竟然像是半座空城了。顾平走着走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师兄你不必去医署了,如今没有新的伤员送来,之前那些人也不多,我们人手够了,只等待他们痊愈就是了,你还是回去住好了。”何萧萧也没推辞,他心裏觉得焦躁,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一个人呆着也好。这么想着两人也就在街口分手,各自回去了。
何萧萧回到住处,连过了几日,横竖也没什么好做的,这才想起自己这么久的日子以来不务正业,本来跟着天策军队来到这裏,是因为跟着他们,总有东西可画,如今来了这么久,正经画没画出什么,倒是画了让自己颜面尽失的东西。他这么一想,脸颊又开始悄悄泛红,眼睛在画案上扫了扫,很快就从一堆纸张裏翻出了那张画儿。想起那天黎尽调侃自己的情状,他简直想把这画儿撕了,想了想却终究舍不得,还是将它卷起来归置一角。他沈思了一会儿,又重新取下一卷纸张,在画案上长长地铺开。黎尽旧日裏揶揄他画画没真意,虽然风流多情,却不实在。如今在城裏,虽然没能亲眼看见守备军将士们出城接战的场面,可每日在医署看见死伤的活生生的人,又能看见这满街如入冬深林的寂静之状,他多少也能感觉到战斗的惨烈与这战事给人带来的恐惧。至于他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很小就断绝亲缘,师父几年前也已经去世,自己也没有徒弟,横竖一个人一条命,在这烽烟四起的乱世,死不怕,活更好,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只是他想到黎尽。似乎是为了黎尽,自己多了一份害怕的理由。何萧萧揉了揉眼睛,提笔想要画画。既然黎尽说他画无真意,那就尝试画画有真意的东西,倒也不错。他仔细看了一下画纸,倒是很快就下笔了。要画,就画一幅城中之景,从城楼开始,军队浴血奋战,到城内,百姓担忧恐惧之情状。他对自己的画工有自信,没什么画不好的理由。何萧萧大致比较了一下尺寸布局,先换上小楷,细致地勾勒出几条大致的建筑基线。黎尽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笑他画得不好,还有之前自己问他是否缺粮时那种让他听得出无奈和疏离的笑声。何萧萧画了几笔,突然又觉得画不下去,明知道要画什么,也明知道自己能画得出来,却根本不想动手,只情愿坐着胡思乱想。屋子后面的巷子裏,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虽然不论怎样的情状下,孩子们都总是无忧无虑的,可既然能够出来玩耍,至少也说明,叛军退去的消息,在这几日已经传到城裏。
自己这几日都没出门,什么也不知道。他一面想着一面慢慢将画纸挪到另一侧,随即伸出笔在砚臺裏蘸了蘸墨,又信手拖过一张纸,慢慢写了几个字。他一边写一边想,直到写好了才发现自己写的什么。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何萧萧瞪着那行字。尘字的最后一笔,不知是因为手抖还是怎么的,洇出一大块墨团,显得很是难看。何萧萧盯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半日——他自己的字,明明同那日在信笺上看见的字一点也不像,可他看着看着,就觉得那字活生生地变成了之前那种笔迹,张牙舞爪地往自己这边扑来。何萧萧搁下笔,一手将那纸张按在画案上,一手托着腮,楞楞地盯住了看个没完。这是描写有情人愿意同生共死永不分离的诗句——那信笺上的字是黎尽写的——确实是黎尽写的没错。可是他写这些是什么意思呢?那信笺泛黄,很有几年的模样了,显然不是写给他何萧萧的,而是给别人的。何萧萧本以为以自己大大咧咧的性子,对这些过往旧时并不会在意,可是真正身陷情关,他才发觉不是这样。什么不在意,哪裏能不在意?他想了想,突然想起那副陈旧的冠翎。黎尽说过,是一位战死的故友的。他说话时神情微妙,何萧萧难以辨认得清楚,那神情裏到底掩藏着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觉得烦,越烦就越觉得自己什么也画不下去。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见外头有敲门声。
“谁?”
“是我啊,萧萧,开门。”
正是黎尽,才想着他,他偏偏就来了。何萧萧连忙信手收拾了一下画案,走过去开门。黎尽的伤似乎好得很快,也确实不太严重,此时行走已经十分自如,看不出什么不便了。他四下环顾了一圈,何萧萧却还没从之前的楞怔裏完全清醒过来,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带点茫然地盯着他。
黎尽似乎觉察到他的眼神奇怪,摸了摸脸,笑道:“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
何萧萧像是突然回过了神,道:“你伤好了?”
“差不多了,没什么碍事的,今日不当值,我还以为你在医署,去了一趟扑了个空,你师弟告诉我,你早就回来这裏了。”黎尽说着笑了,语气带点惯有的调侃,“萧萧,你那位师弟,可真有点可怕,我不过是跟他打听你在什么地方,他那双眼睛,”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睛前方比划了一下,做出个直勾勾的探视姿态,“就这样盯着我,好像是我能把你怎么样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