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何萧萧白了他一眼,“瞧瞧你那点出息,我这个师弟啊,从小在谷裏,就是个人物,连一起做课业的时候,有他在,都没人敢偷懒呢!”
“啧啧。”黎尽笑着摇头咂嘴,“这样的人,我是从小就怕。一天到晚被管束着,玩也玩不痛快,还不如……”他说着说着似乎忘形了,猛然看见何萧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立时打住改了口,“哎呀,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比你那位师弟还可怕十倍!”
何萧萧沈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来。”黎尽不明所以,被他攥住手腕,一直拖到画案跟前,何萧萧拾起一支笔,蘸了墨,递给黎尽:“你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啊?”黎尽楞了,拿着笔有些不知所措,“写什么?除了名字,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写?”
谁知道何萧萧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随手从旁边抽出另一张纸,往他面前一送,道:“不会写字,照葫芦画瓢总会罢?黎军爷,就照着我写的这几个字写好了?”黎尽定睛一看,只见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两句诗。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他楞了楞,抬头看着何萧萧,尴尬笑道:“萧萧,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不会写就是不会写,写出来也难看,有什么可写的?”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就是想看,你写不写?”何萧萧笑吟吟地望着他。可黎尽看得出,他上挑的眼尾藏在两侧垂下来的漆黑长发裏,露出的黑白分明的眼仁儿裏,没有丝毫的笑意,倒像是沈甸甸地拥着两簇心事重重的怒火。黎尽拿着笔的手紧了紧,他沈默了一刻,突然将笔搁到一边,伸手拉过何萧萧。何萧萧也没抗拒,很是从善如流地坐了。黎尽双手环抱住他,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去,用鼻尖和嘴唇蹭弄着拨开何萧萧脸颊边的长发。他贴着何萧萧的脸颊低语。
“萧萧,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了?”
“是啊,我看见了,”何萧萧究竟是不喜欢拐弯抹角,自己胡思乱想了两个月,也差不多已经忍到了尽头,此时听黎尽这么问,立时转过头来,语调阴阳怪气,“不是我想翻你的东西,是不小心看见的。你要生气,那就生罢,横竖是我不对。我认得那字,明明是你写的——黎尽,你还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
黎尽沈默了一会儿,才道:“……萧萧,你想得太多了。那信笺上的字,的确是我写的。可是不过是写给旧日故友的。你是万花弟子,定然是清楚的,诗文固然原本有一种意思,却也不拘于仅仅那一种意思。在外征战,你也知道,不可能人人都平安得归,旧日同袍去世,我不过是怀念他们罢了。”
他的神情还是有一点避讳,可何萧萧听在耳中,却也无端觉得,他说的也并不是假话。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是他也模糊地察觉出,一切都有原委,包括自己初次遇见黎尽,他为何在被人群起攻之,他说话的风格模样,似乎都是有着什么隐晦的缘故的。何萧萧沈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吻了他一下,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上次你说出城收粮……如今到底可不可以出城?”
“出城是可以,”黎尽点点头,“可是……说句实话,这个时候出城筹措粮食,也筹不到什么。”
眼下正是寒冬时节,下一季的作物刚刚播种,恐怕周边的百姓家中,也只有上一年秋季所留下来的存粮,战事一起,赋税加重,这些存粮,还不知道够不够州县内百姓自己吃的,若是再强行征取,只怕又有动乱发生。何萧萧还没发问,倒是黎尽自己摇头道:“我们也听上面说了,若是实在无法,就只能先去城中,去征缴富户家中粮食。”
“啊……”何萧萧一楞,“这个听起来,是不是挺难的?可行?”
“有什么可行不可行的,”黎尽的声音突然转冷,何萧萧听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征缴就是征缴,哪容得讨价还价。”
事实上他们的担心显然并不多余,大约是两月过后,安思杰率领狼牙军,卷土重来,再次围城。此番围城不比上回,狼牙军有了之前接战的经验,此战开始变得更难打。他们据守高峻城池,其他倒是好说,只要粮草充足,就没什么太多可担心的。轮流换人上城值守接战就是。狼牙军十数万之众,长久围城,虽然周围地势开阔,可任由奔袭,但是这么大军,吃饭也是一大问题。此时已经转眼到了三月,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狼牙军就算四处掠夺,也没什么东西可收缴。
这第二次围城异常艰苦,时间渐渐推到五月,一茬作物开始成熟,狼牙军支撑到这个时候,开始显出长久战的优势,立时派人在周边州县四下活动征粮。城内情状就要差上许多,何萧萧几次去医署找师弟师妹,都听说近日来,因为粮食不够而体弱多病的人越来越多,医署没有办法,连药材供应也紧张起来,只能尽力维持,但是说到底,就算补了西墻,也没有东墻可拆了。城中气氛不同于第一次围城时那全然死寂的压抑,而是在压抑中渐渐适应,将压抑变作习以为常。一切的买卖行市都彻底停止了,众人甚至能不出门都不出门,唯恐将气力浪费在不必要的走动上。狼牙军攻势不断,周守松无奈之下,只得再次派人出城接战。他们这一支天策精锐,个个以一当十,都是打仗的好手。接连一个月多苦战下来,竟然又让狼牙军损兵折将。
狼牙大将安思杰没料到,这座城如此难以撼动。兵是好办,横竖他们并不缺人,可失去将领,成为继续战斗的重大阻碍。先前正月围城无果,反而惨败,已经让他在安庆绪处受了好大的责难,此番若是再无战果,回去又不知要怎样。可城中这一支天策据于有利地形,又异常骁勇,实在让人虽然恨得牙痒也束手无策。安思杰连番思量,终于决定再次撤退,以备卷土重来。离去之前,索性风卷残云,将周边州县的这一季才成熟的粮食都掠夺一空,让这座城活活成为无边荒芜中的一尾孤舟。
围城一直到五月将尽,才再一次解围。而解围之后,黎尽等人得到的第一条命令,即是去官府划定出的富户家中征粮,以充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