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尽将征粮的事情同何萧萧说了一下,倒是引得何萧萧诧异起来。黎尽被分派的那户人家姓俞,是城中的大户,常年在江淮等地经商,家财丰厚,屯粮更是极多。之前他们刚到城中不久的时候,罗小雪曾经被俞家请去给家中女眷看妇人病,当时何萧萧正巧也在,不怎么放心罗小雪一个人去那俞大户家中,就陪同去了。当时叛军还未围城,城中气氛还相对松懈。罗小雪去后面给女眷看病,何萧萧在厅堂等她,就见厅堂正中挂着的几幅画儿,皆是时下名家所作,不由得流连忘返,仔细看了起来。后来那俞家主人出来看见,便与何萧萧就画儿攀谈了几句。一谈之下,竟然也很是投机,俞家虽然是大贾人家,对金石书画一类倒是十分有见解。谁知黎尽被分到的任务恰巧就是此处,何萧萧觉得很是凑巧,就对黎尽说了之前的事情,说是明日陪他一起过去。
第二日黎尽带着人,在屯营门口同何萧萧碰头,两人一起往俞家去。跟黎尽一起的除了手下兵士们,还有从官府来的人。俞家见是官衙和守备军中来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就让他们进了门。可那俞家家主似乎不在,只有公子在家。何萧萧询问了之下,原来俞家主人趁着围城结束,出城到江淮办事去了,还未赶回来。何萧萧立时知道,这事可能断然没有之前那么好办了,一来俞公子不当家,二来这位公子何萧萧上回见过,也不是什么好缠的人物。
黎尽显然不想多耽误时间,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大意是街上百姓虽然不清楚状况,可为了防备叛军迟早卷土重来,守备军和官府已经下令,令城中家裏有余粮的富户捐粮,以供应未来可能到来的战事,等到渡过难关,官府定然从银钱上尽数补偿。而且他这一行带了不少人,显然就是立即要将事情办完的模样。
此时是战时,整座城池已经几乎被守备军接管,官府的政令还不如军队的军令,几位跟着来的小吏也说不了什么,不过惟黎尽之命是从,帮他做个见证。何萧萧本来还想打两句圆场,可他终究是陪着黎尽来的,不好立即开口说话,因此只能暂时沈默。
那俞家公子俞立通听见黎尽的口气,大约也是心生不快。本来作为商贾之人,家财也不是轻易得来,定然是要有些手段的,金银粮食积攒不易,哪裏会有人愿意轻易给人。而且是人都知道,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谈何战后再行偿还?这些东西,权当是祭天或者是打了水漂罢了。加之黎尽口气严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之意,听起来难免生硬,让人觉得抵触。
“在下方才同这位万花的先生说过,家父不在,我一人无法做主。”
“令尊就算此时不在城中,俞公子也可做主。”黎尽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起伏,可裏面的语气连何萧萧也听出一股格外不寻常的生硬,丝毫容不得转圜,“这是守备军下达的征缴令,令尊回不回来,其实也是一样。”
俞立通听罢黎尽说的话,脸色也难看起来道:“这位军爷,既然是守备军下达的征缴令,在下哪裏有不识好歹的道理,只是眼下家父不在城中,之前的粮食,也已经因为别项事宜兑了出去,眼下没有余粮,我素来不管家中事务,家父未归,我也不知道从哪裏凑出粮来。”
何萧萧听了这话,觉得不好。这俞立通不说别的,横竖说家中没有粮食,黎尽纵然手下人多,总不好直接闯进别家翻箱倒柜罢?几人正在沈默,突然就见一直不在黎尽身边的姚俊走进来报给黎尽道:“兄弟们已经按照之前的吩咐,去城北俞家的粮仓查看过,皆是满屯。”
黎尽闻言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俞立通,一副请君带路的模样。俞立通没料到眼前这当兵的看着行事简单粗暴,其实还有后手,一时间脸色青红交错的甚是精彩。
“俞公子,带路罢?”不知道有谁又插了一句。
“这……这不行,”俞立通脸色发青,“这屯粮,是之前早就兑出去的,并不是我家的东西,不能就这样给你们,我家素来做的是正经生意,这样如何跟别人交代。”
“啧,啧啧,俞公子,说话可真是不中听啊,什么叫给我们,”黎尽的脸色难以抑制地多了一分嘲讽,“说得就好像我们是明火执仗的强盗,硬生生要打劫你家一般。守备军的文书你也看过了,官府的印鉴你也瞧见了,现在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俞公子,带路罢?”
“没有就是没有!就算要有个好歹,也得等家父回来再说!”
谁知道这俞立通也是个硬的,宁肯守着那点粮食,跟守备军起冲突,也青白了一张脸,说什么都不答应。
“眼下孤城危难,你们富贵人家,深宅大院,是不知道外面的情状,”黎尽听了这话,突然站起身来,“什么令尊出城办事,什么粮食兑给了别人!狼牙军上回撤退,不说方圆数裏都在挨饿,连官署都已经开始困难,城中百姓更不用说了!万一狼牙军攻下城池,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此时还在推三阻四,俞公子,可真有你的。”
何萧萧站在一旁,他已经听出来黎尽话裏风雷,显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翻脸了。他也知道黎尽说得没错,城中百姓虽然还不至于太糟,可是已经开始挨饿。在这种孤城摇摇欲坠的时刻,这俞立通,的确也算是为富不仁,不知好歹了。可黎尽如果翻脸,动用士兵强行征粮,万一俞家再添油加醋,弄出什么谣言来,民心离散,对于守城没什么好处。何萧萧这么一想,立时上前打圆场道:“我们还是先走罢,就算是要征粮,期限不是也还有两日?既然说是兑给了旁人,相信俞公子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至少容俞公子准备准备,同对方说明,清清爽爽一次将事情做完,这样不也好?”
他说的的确有道理,虽然不能根治问题,可到底也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黎尽似乎是顾及着何萧萧,也明白确实不宜开始就起冲突,故而也是压抑着情绪,道:“也好,那就请俞公子准备准备,两日后我再来。”
俞立通闻言,竟然只是哼了一声,连送客的模样都没有。黎尽倒也不在意,只瞥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人大步离去。何萧萧跟在后面,一行人一直出了俞家大门,黎尽打发姚俊先带其他人回去。一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了,何萧萧才连连摇头。
“你说话也太直来直去了,这样哪裏办得成事?”
“哈,”黎尽还在生气,闻言反而笑了,“你有资格说旁人说话直来直去?我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裏,就数你最直来直去了。”
“我不是对人人都如此,你明明知道。”何萧萧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一交,黎尽好像才消了点气,摇头道:“真没见过这样不识时务的人。”
“人家也不是不识时务,做生意的人,钱是容易得来的?”何萧萧摇头,压低了声音,“官府说的那点补偿,其实就是许个空头愿,对不对?他们不愿给,也是常情。而且他们这种人,”何萧萧说着声音更低了,“恐怕会觉得,就算城破了给狼牙军抢去,也比现在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好。”